舰长看了她三秒钟,咬了咬牙,将穿梭舰的操纵杆向前推去。
银白色的舰体调整方向,朝着那个黑色漩涡的正下方——墟空间站的主降落平台——缓缓驶去。
漩涡在头顶逐渐变大,暗红色的裂纹像是某种生物的血脉,在黑暗中缓缓搏动。
赵晓站在舷窗前,仰头看着那个漩涡,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防护罩,将穿梭舰笼罩其中。
“龙凤屏障。”她在心中默念,“隔绝外界污染,保护舰内人员。”
这是她在学院第五周学会的新技能——不是攻击型的能力,而是防御型。
龙凤屏障能够隔绝诡异副本的能量污染,为范围内的所有人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
这个技能在面对未知类副本时尤其重要,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漩涡中渗出的那些东西会不会悄无声息地侵蚀你的意识。
穿梭舰穿过漩涡投下的暗影,缓缓降落在墟空间站的主降落平台上。
平台很大,面积相当于两个足球场,但灯光昏暗,到处堆放着杂乱无章的集装箱和废弃的舰船残骸。
几个穿着破烂制服的地勤人员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看到穿梭舰降下,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过来迎接的意思。
赵晓收起龙凤屏障,龙和凤的虚影消散在空气中,但她没有完全收回力量。
玉佩依然温热,随时准备再次召唤。
“周泽,你跟在我后面,不要离开三米范围。”她说。
“明白。”周泽从腰间抽出一把能量枪,保险已经打开。
舱门打开,赵晓第一个走了出去。
墟空间站的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发酵,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混着廉价燃料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地面是粗糙的金属网格,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投下的阴影像是活的一样,随着灯光的闪烁不断变幻形状。
赵晓环顾四周,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平台太安静了。
就算空间站再萧条,降落平台也应该有些动静才对——地勤人员的吆喝声、货物装卸的碰撞声、舰船的引擎声。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寂。
“门在那边。”周泽指了指平台尽头的一扇巨大的气闸门。
两人向气闸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心跳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赵晓忽然停下了。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人的目光,而是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注视——像是猎物被天敌盯上的那种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她缓缓转身,看向左手边那堆废弃舰船的阴影。
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在动,是阴影本身在动。
那堆阴影像一摊融化的沥青,缓缓流淌、聚合、隆起,最终凝聚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那个形状在灯光下渐渐变得清晰——是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是一张由纯粹的黑暗构成的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表情。
那表情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无尽的困惑。
“救……我……”那张脸的嘴唇张合,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周泽举起了能量枪,手在发抖。
赵晓按住了他的枪管,摇了摇头。
她走到那张脸面前,蹲下身,与它平视。
“你是谁?”她轻声问。
那张脸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黑暗的“皮肤”上出现了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我……不知道……”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帮帮我……”
赵晓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脸。
“别碰它!”周泽大喊。
但赵晓没有收回手。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张黑暗的“脸”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电流从指尖窜入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看到了碎片。
无数碎片,像打碎的镜子一样漂浮在虚空中。
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段记忆——不是一个人的记忆,而是很多人的记忆,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
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油溅到手上,她疼得直吸气。
一个男人在驾驶飞船,通讯器里传来他女儿的声音,说爸爸我考了第一名。
一个孩子在哭,找不到妈妈了。
一个老人在笑,说今天天气真好。
这些记忆来自不同的人,发生在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情感色彩,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温暖”的。
不是在黑暗中渴望光明的那种温暖,而是原本就生活在光明中的那种普通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温暖。
但这些温暖都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碎片边缘有燃烧的痕迹,不是火焰的燃烧,而是某种更加抽象的东西——像是“存在”本身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抹去。
赵晓的意识在碎片中穿行,她看到了更多的记忆碎片,也看到了那些碎片之间连接的线。
那些线是暗红色的,像血管,把所有的碎片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络。
网络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那是一个人形。
和她在轩辕星看到的黑影分神很像,但更小、更脆弱、更像是一个婴儿。
那个人形蜷缩在空洞的中心,双手抱着膝盖,像在子宫里的胎儿。
它的身体由纯粹的黑暗构成,但黑暗的表层有细微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照亮。
赵晓认出了那种金色。
那是华夏神话的力量。
这个人形,这个由黑暗和金色交织而成的存在,是某个华夏神话召唤者的力量碎片。
它没有被否定意志完全吞噬,而是保留了部分自我意识,隐藏在墟空间站的阴影中,也在求救。
“你是谁?”赵晓再次问。
这次,她得到了一个答案。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印在意识中的感觉——那个人形在告诉她一个名字,一个她从未听过但莫名熟悉的名字。
楚天阔。
不是否定者,不是那个被联邦封存的禁忌,而是一个人。
一个曾经和她一样年轻、一样充满希望、一样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
他在被否定意志吞噬的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将自己的意识碎片撕裂下来,散落在宇宙各处,等待着有人来收集它们、唤醒它们。
墟空间站上方的这个小型漩涡,就是这个意识碎片的具象化。
它不是诡异副本,而是一个求救信号,发出了三年——从姜瓷来到墟空间站的那一天开始。
赵晓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蹲在降落平台上,手指触着那张黑暗的脸。
周泽在旁边举着枪,急得满头大汗。
平台上似乎没有过去多少时间,因为那些地勤人员的姿势都没怎么变。
她收回手指,站了起来。
“走,找姜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周泽从未听过的坚决。
“刚才发生了什么?”周泽急了。
“你跟那个东西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喊你你都不理我!”
“回头再解释。”赵晓大步向气闸门走去,脚步快得像在跑。
“姜瓷在哪里?”
周泽翻出信息终端上的资料,“她在空间站D区的一个地下酒吧,叫‘忘川’。从主降落平台过去要穿过C区和D区的连接通道,大概二十分钟路程。”
“带路。”
两人穿过气闸门,进入了墟空间站的内部通道。
通道比降落平台更加昏暗,头顶的灯管每隔几米才有一根,大部分已经不亮了,剩下那些也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腐败气味,墙壁上布满了锈迹和涂鸦,涂鸦内容大多是些赵晓看不懂的符号和脏话。
偶尔会遇到几个行人,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善类——有的脸上全是机械改造的痕迹,有的身上挂满了各种武器,有的眼神涣散像是刚嗑完药。
他们看到赵晓和周泽的时候,目光会在赵晓的学院制服上停留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墟空间站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不要招惹看起来不好惹的人,而一个穿着星际华夏学院制服、大摇大摆走在墟空间站走廊里的女孩,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这些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们分得清区别,赵晓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自信的气场,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绕道。
周泽走在赵晓身边,手一直按在能量枪的枪柄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悄悄观察了一下赵晓的表情,发现她面色如常,脚步稳健,甚至还在用余光观察两侧的环境——这是她在神话召唤分院实战演练课上学到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两人在通道中穿行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了一扇标着“D区”的巨大铁门前。
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声。
“忘川酒吧就在这扇门后面,向左走两百米,下两层楼梯。”周泽对照着信息终端上的地图说。
赵晓推开铁门,走进了D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