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万太多了。"

"这是评估结果。"

"评估结果可以谈。你也知道我那六十万的索赔正在走流程。等七星裁定下来，你们要赔的可能比五十二万多得多。现在各退一步，对你对我都好。"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您的方案具体是？"

"三艘沉船我认。三十万我赔。两艘损毁船的修理费你们自己承担。"

谢尔盖说："不可接受。损毁船只也是贵方行为导致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一样。

这时候派蒙忽然开口了。

"那这样！"

荧和谢尔盖同时看她。

派蒙飘到桌子上方，两只小手叉腰。

"五十二万太多了！你们一次性收四十万，我们现场付清！你拿了钱赶紧修船，我们也不用被你分期卡脖子！"

谢尔盖没有反应。

派蒙继续："你想想，五十二万分期付，我们每个月拖着不给，你还得催债，多麻烦！四十万一次付清，你立刻拿钱，多省事！"

谢尔盖的十指依然交叉。

派蒙的声音更大了："而且！我们手里还有你们囤货的证据！万一七星查封你们，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四十万拿到手里的钱才是钱！"

荧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而且一次性四十万，你可以跟上面交代说'谈判成功，立刻回款'。比挂着五十二万慢慢收好交差多了。"

谢尔盖沉默了大约十秒。

他的十指松开了。

"四十万。一次性付清。"

"对。"

"含三艘沉船和两艘损毁船。"

"含。"

"签字。"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赔偿协议。

荧注意到这份协议上的金额栏是空白的。

他甚至连笔都准备好了，黑色的钢笔夹在文件夹封皮里，笔尖朝下，方便随时拿取。谢尔盖是有备而来的。

谢尔盖在金额栏里写上"400000"。

荧签了字。

她从怀里拿出银票，一叠一叠摆在桌上。四十万。归云匣首批净赚的十二万全在这里面，加上她个人账本里攒了半年的积蓄。

一张一张地数、一张一张地往外推。

派蒙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心疼。

荧此时心里也在滴血，肉痛不已，表面却还要维持淡定。

"四十万啊……"她小声嘀咕，"归云匣赚的钱全没了还倒贴……"

谢尔盖收完钱，把银票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锁好。然后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谢尔盖说："最后提醒一下。一百零五万零七块二毛的债务目前月息约一万零五百摩拉。如逾期超过三十日未还，利率将恢复为原始合同约定的76.39%年化。届时债务将重新核算为一百七十五万。"

他把那张纸推到荧面前。上面是还款时间表。

"请您留意时间。"

走出北国银行，荧的腿有点软。

不是害怕。是刚才签字那一刻血压冲得太高，现在回落了。

派蒙飘在她旁边，脸憋得通红。

"太欺负人了！我们有证据，还要被他们讹四十万！"

荧深吸一口气："撞船确实是我们的责任。而且谢尔盖抓住了合同条款，我们不赔就会被调回76.39%甚至一百七十五万。好在你砍价从五十二万砍到四十万，省了十二万。"

派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那现在我们账上还有多少？"

荧在心里算账：个人账本原来五十五万左右，预订的一百五十个归云匣还没交货，那十七万利润暂时只是纸面数字。实打实能动的现金就是五十五万。扣掉四十万，剩十五万。联盟资金池四十五万不动。

"个人账本剩大约十五万。加联盟资金池的四十五万，总共六十万出头。"

派蒙："……六十万对一百零五万。"

"嗯。"

"还差……四十五万。"

"嗯。"

"前天我们不是算过一百一十八万够还债了吗？！怎么一转眼又差四十五万了？！"

荧心里苦笑。前天晚上她在账簿上写下"够了"两个字，还把账簿合上又打开了两遍。现在那两个字就像写在沙滩上的，一个浪打过来什么都没了。北国银行不需要做任何违法的事，只需要合同里的小字条款一条一条地生效，就能把她的所有努力吃得干干净净。

回到客栈之后，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算账。

她把那份赔偿协议的副本摊在柜台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协议本身没有问题。四十万换三艘沉船和两艘损毁船的全部赔偿责任，一笔勾销。谢尔盖的措辞很严谨，削月真君看了大概也挑不出毛病。

但附件有问题。

附在协议后面的船舶损害评估报告，一共六页。前五页是正常的。船体损毁评估、修理费明细、评估人签字。

第六页是认证页。

荧看到认证页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住了。

认证页右下角盖着一个章。

不是北国银行的章。

是八门商会的认证章。

荧盯着那个章看了五秒钟。

北国银行的船舶损害评估是他们自己的内部业务。他们有自己的评估师，有自己的流程。这份报告不需要经过任何外部机构认证。

但这份报告上盖着八门商会的章。

八门商会是璃月商业体系的核心机构之一，直属七星管辖。

荧心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

凝光在群玉阁说过："七星内部有人和愚人众有联系。"

如果八门商会里有人在帮北国银行做认证，帮他们把一份内部评估报告包装成"经过璃月官方商业机构认证的合法文件"。

那七星内鬼的范围就缩小到了八门。

她把那一页留了影。然后把协议副本收好，走到柜台后面。

"派蒙。"

派蒙趴在柜台上，还在心疼那四十万。

"嗯？"

"帮我跑一趟。把这张纸送到神里家在璃月港的驿站。让他们转交给凝光大人。"

荧把一张信纸递给派蒙。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赔偿协议附件第六页认证章异常。八门。"

派蒙接过信纸扫了扫。

"神里家？八门？"

"现在让璃月人传信我不放心，丘丘人又太引人瞩目了，其余的你先别问。送到就行。"

派蒙想了想，点头，然后飘出去了。

荧站在柜台后面，一个人对着那份赔偿协议发了一会儿呆。

她今天出门想的是进攻，拿着证据去北国银行讨说法。

结果进去像进攻，实际出来少了四十万！现在赔完钱之后，她在赔偿协议的附件里发现了一个可能比四十万更值钱的线索！！！

赔了四十万，换回一个八门的章。

这笔买卖到底亏不亏，她现在说不清。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章的价值会在后面的某一天被证明。

她翻开账簿。

十五万。

她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簿。

十五万，零基础，重新开始。不是第一次了。

谢尔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逾期三十日，利率恢复76.39%，债务变一百七十五万。

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