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指尖轻轻拂过厚厚一叠弹劾奏折,眸色清冷,不见喜怒,心底却已然彻底冷定。
帝王最忌者,从来不是“无能”,而是“有能私用、恃才乱政”。
无能者至多无功,有才无德者足以乱朝、足以败法、足以寒天下人心。
吕惠卿机关算尽,以为逐走王安石、清空朝堂旧势力,便是登顶之路。殊不知,他每清洗一名忠臣、每掀起一次内斗、每荒废一日新政,都是在一点点耗尽官家对他的最后一丝容忍。
官家心中已然布局落定:
如今新法根基已深、民间得利已厚,纵使朝中暂时无人主持大局,民间安稳依旧、农商繁盛如故。吕惠卿的利用价值,已然耗尽。
不止耗尽,更成祸患。
此人一日在位,朝堂一日不宁、新法一日不前、群臣一日自危。
官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厉,转瞬敛去,依旧是沉稳莫测、不动声色的帝王姿态。
他不欲仓促发难、落人口实,更不愿落下“轻诛大臣、反复无常”的名声。
他要再等,等吕惠卿党羽破绽尽露、等朝野非议积满、等其自溃自败。
待到时机万全,一击便可连根拔起,肃清朝堂乱局,重整新政格局,为远在江宁、蛰伏静待的王安石,悄然留一条归朝的后路。
外人只看见吕惠卿如今风光鼎盛、权倾朝野,无人知晓——帝王眼底,他已是秋后的残烛,繁华虚浮,顷刻便熄。
算计人心者,终被帝王算计;争权夺位者,终为权位所噬。
叶祎深夜独坐廊下,听晚风穿庭,细思近日朝局微妙变化,心中骤然通透。
他身居朝堂低层,却素来心性敏锐、善于观势。近日朝中最诡异之处,便是百官皆乱、唯独帝王极静。
吕惠卿大肆清洗、朝堂人人惶惧,按常理帝王当出面制衡、调停、约束,可官家始终静默旁观,不褒不贬、不拦不阻,任由吕惠卿肆意张狂、自我耗损。
这从来不是纵容,而是养败、待罪、候崩。
叶祎心底豁然一凛,瞬间看清帝王深沉心机。
圣上早已厌弃吕惠卿,如今隐忍不发,只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收网时机。
他暗自庆幸自己素来守拙低调、不结朋党、不涉内斗,始终中立慎行、踏实做事。
越是这般风雨欲来、权臣将倾的关键时期,越要藏锋敛锐、安分蛰伏,静待朝局重整、天风向暖。
今夜无声看透九重心机,叶祎愈发笃定,沉心敛气,愈发不敢有半分张扬。
夜色渐深,叶家酒肆客流渐稀,灯火温柔。
初南絮忙完一日生计,带着晚禾、小意细细清点绣坊物料,规划后续教习、用工诸事。她们打算待女学结业,便逐一接引清贫少女入坊做工,因材施教,教她们精工绣法、成衣剪裁,让人人皆能凭手艺自立。
晚禾轻声笑道:“从前只觉女子命薄,多是依附他人度日,如今我们开了这绣坊,也算为她们劈开一条生路。”
小意点头附和:“善意从来双向,她们以针线谢温情,我们以前路渡寒人。”
初南絮望着窗外万家灯火,轻声道:“世道太平,从不是朝堂权斗得来,是无数安稳百姓、无数向善人心撑起来的。我们做不得朝堂济世的大事,便守好这一方烟火,护好身边弱质,便是不负盛世、不负初心。”
庭院晚风温柔,星河璀璨。
人间市井依旧岁岁清晏,新法恩泽绵长,滋养万家生民;
朝堂权场已然风雨将至,贪妄浮华落幕,终是大梦一场空。
一边是温柔生长、生生不息的人间善意,
一边是机关算尽、摇摇欲坠的朝堂权局。
汴京这一池看似安稳的春水,表层烟火温柔,底层风云暗涌,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局,已然悄然蓄势,只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