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泡豆儿水更是成了苦力脚夫、行商走卒的首选。大碗盛装,绿豆清香混着微淡蜜味,冰爽解渴、价廉实惠,劳作之后一饮而尽,满身燥热瞬间消散,每日都有不少人专门赶来打卡。
午后日头最盛,街上行人渐少,前厅客流稍稍放缓,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晚禾抬手拭去额间薄汗,看着空空的食盘,忍不住笑着喘气:“可算是闲些了,没想到这般火爆,一早做的茶果竟全都卖空了,还有客人预定晚间的份呢!”
小意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眉眼亮晶晶的:“原来大家都这般喜欢!方才还有几位小姐问我能不能日日供应,说往后夏日消暑,就认准我们家的茶果子了。”
姐妹三人坐在廊下吹风小憩,晚风习习,吹散一身燥热疲惫。
晚禾摇着细竹扇,看着前厅依旧往来不绝的零星客人,由衷感慨:“从前只觉得开酒肆守好本分便够了,如今跟着姊姊才知晓,做生意最难得的是周全。富贵人有雅致吃食,寻常百姓有平价清凉,人人都能得几分欢喜。”
初南絮端着一盏凉茶,眸光温和望向街上车水马龙:“市井生计,本就是守人心、暖人心。世间烟火不分贵贱,有人贪醇厚滋味,有人喜清淡清甜,贴合人心,便是最好的营生。”
小意托着腮,满眼憧憬:“往后我们还可以多琢磨些四时果子,春日做花糕,秋日做果糕,跟着时节换花样,酒肆便能四季常有新意。”
“这个主意极好。”初南絮莞尔,“日子慢慢来,花样慢慢添,安稳度日,岁岁常新。”
前厅烟火融融,岁月温柔静好,可后院书房之中,却是另一番沉敛光景。
叶祎自晨起便静坐案前,手中摊着薄薄一纸密信,正是昨日深夜收到的又一封江宁来信。
此番书信,比上一封更为详尽。王相身在江宁,看似远离朝堂纷争,实则从未停歇布局。两月以来,他暗中联络朝中坚守新政的老臣,安抚被贬外放的官员,默默记录新政推行以来利民的实绩,静待朝堂局势松动之机。
信中字字恳切,藏着蛰伏的韧劲:新法积利日久,弊在操之过急,非道之谬误。今暂敛锋芒,非弃之也。朝堂旧党蛰伏伺机,步步紧逼,汝居京中,身处漩涡侧畔,务必藏锐守拙,静观其变,勿躁勿争。待天时地利俱足,自有再起之日。
叶祎指尖轻轻抚过字迹,眸色深沉。
自新政受挫、王相离京,朝中风气日渐保守,旧党势力愈发嚣张,诸多利民新法被暂缓推行,朝堂上下一片沉寂,无人敢轻易直言利弊。
世人皆以为新政大势已去,唯有王相与一众同道之人,从未轻言放弃。
初南絮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收拾妥当,轻步走入书房。见夫君独坐窗前,神色沉静,便知他又在思虑朝堂之事,轻放轻脚步,将一盏刚冰镇好的清茶放在案头。
“又在看王相的信?”她轻声问道。
叶祎抬眸,见是她,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点头颔首:“嗯,王公远在江宁,心系家国,从未懈怠。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凝滞,旧党步步紧逼,新政前路,依旧晦暗难明。”
初南絮立于身侧,缓缓道:“我虽不懂朝堂权谋,却知利民之法,终会得民心。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新政最好的底气。既然王公让你静待时机,那你便沉心蛰伏,守得初心,方得始终。”
她语声温柔,却字字通透安定:“我们守着这一方小小酒肆,守着人间安稳,你守着心中正道、朝堂初心。世事纵有浮沉,只要心怀底气,便不惧风雨。”
叶祎抬眸望向妻子,眼底沉郁尽数散去,只剩温柔笃定。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声叹道:“得妻如此,是我此生最大幸事。外界风波不息,家中烟火安稳,便是我最大的底气。”
窗外夏风穿庭,吹落满架浓荫,簌簌作响。
前院是喧嚣温暖的市井烟火,日日繁盛、岁岁安稳;后院是暗藏锋芒的朝堂期许,蛰伏蓄力、静待潮生。
汴京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歇。看似平静的朝堂格局里,新旧博弈仍在悄然进行。没人知晓春风何日再来,可所有人都在静静坚守,等待新政再起、海晏河清的那一日。
而叶家酒肆的袅袅烟火,便在这风云蛰伏的岁月里,温柔绵延,岁岁不息,妥帖包容着世间每一份平凡的欢喜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