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试探的是几位中层官吏家眷,悄悄递来帖子,借口春日踏青、姐妹小聚,要来叶家酒肆闲坐小饮。
初南絮待人向来温和有度,不攀附、不记怨,一如从前热忱周到、礼数周全。
众人见她心境坦荡、丝毫没有因先前凉薄人情耿耿于怀,愈发愧疚,也愈发愿意亲近。
一传十、十传百,汴京官眷圈子渐渐回暖。
往日门庭冷落的酒肆,再度恢复了笑语人声。
女眷们围坐席间,尝着初南絮新创的北地炒面、新式炒菜,皆是连连称奇。
“从前只知北方炖煮厚重,竟不知旺火小炒这般鲜香利落!”
“叶夫人心思绝俗,南北滋味融会贯通,真是别处吃不到的绝妙口味!”
“先前局势纷乱,我们一时糊涂避嫌,如今看来,叶大人清白端正,叶家底蕴风骨,从来不因时局起落而变!”
席间闲谈温软,人情冷暖翻覆,尽在其中。
而府中书房,夜深未熄灯火。
叶祎与张函正对坐长谈,细论时局进退。
张函手持一卷整理妥当的新政卷宗,神色沉稳:“大人,晚辈这段时日不曾荒废日夜,将这几年新法推行的利弊、地方实况、百姓得失,逐条梳理成册。守旧派只知攻讦扰民,却从未真正落地看过民生变化,他们所言大半是空言臆断。”
叶祎指尖轻拂纸面,目光清明沉静:“我知你用心。此番罢相停法,不是新法错了,是触动权贵根基太深,积怨爆发,借《流民图》顺势倾覆大局。”
“可百姓实得实惠,赋税减轻、徭役均平,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民生利好。”张函语气带着少年坚守的刚正,“难道只因朝堂党争,便要尽数推翻良策?晚辈实在惋惜。”
叶祎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通透而坚定:“世事从来如此,利国者未必利权贵,利民者往往难利世家。”
他缓声教导:“天下新政,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可成。一波折、一沉淀、一修复,方能行稳致远。如今暂时停滞,不是终结,是休整。”
张函凝神聆听:“那大人甘心就此赋闲沉寂吗?”
“非是甘心,是静待。”叶祎淡淡一笑,风骨坦荡,“我无过错、无罪责、无贪弊、无失德,只是时局风口暂歇。我此时静心修身、整理法度、复盘得失、沉淀本心,便是最好的坚守。”
他看向张函,目光恳切:“你记着——为官者,顺境不张扬,逆境不颓靡。局势热闹时入局尽责,局势寒凉时守心自持,方得始终。”
张函心头豁然开朗,深深拱手:“晚辈谨记大人教诲!他日若有机缘,晚辈必随大人初心不改,守利民之本,行清正之事。”
书房灯火温沉,照见两代君子的赤诚坚守。
外头市井回暖、人情反复、酒肆重喧;内里家人安稳、书香绵长、初心不改。
汴京暮春缓缓落幕,风波渐平,冷暖自现。
叶家不疾不徐,守得烟火滋味,守得家风清正,守得本心清白,静待来日山河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