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两日,京中人情凉薄尽数显于眼前。
往日叶祎身居要职、新政得势之时,京中官眷争相交好,日日递帖邀约、登门问候,逢人便是百般恭维。南絮偶尔在府中设小宴、待客往来,一众女眷趋附亲近,满口夸赞叶家贤良、叶公清正。
可自叶祎停职待旨的消息传开,一切骤然变脸。
往日络绎不绝的贺帖、茶会邀约,一夜之间尽数断绝。
从前常来府中闲谈的官眷,此刻途经叶家巷口,皆刻意绕道而行。偶尔街市偶遇,对方目光一触,立刻侧身避让,神色疏离,仿佛从前百般交好皆是虚情假意,恨不得撇得干干净净,生怕沾上半分牵连。
市井人情、官场冷暖,凉薄得刺眼。
晚禾看在眼里,心底愤愤不平,忍不住同南絮感慨:“姊姊,这些人实在太过势利!往日府中热闹殷勤,如今不过是暂时赋闲,便个个避之不及,当真可笑又寒心。”
初南絮闻言淡淡一笑,并不介怀:“人本趋利避害,官场世情向来如此。我们从前也并非为攀附热闹而相交,如今冷清,反倒落得清净自在。”
她见得通透,半生从姑苏市井走来,看过市井势利、亲戚凉薄,如今再看官场冷暖,早已心境安然。
外界风波翻覆、人情凉薄满目,叶家府邸之内,却独有一方安稳净土——那便是日渐繁盛的叶家女学。
朝堂风起云涌,从未扰得学堂半分安宁。
春日学堂日日有序开课,两位女先生治学不辍,白日里教一众女子识文断字、明礼知德。初南絮早有心让求学女子不止懂笔墨诗书,更能习得立身谋生的本事,便特意请来京师老手艺人,日日入堂授课。
堂内一侧,先生教针黹女红,从穿针引线、绣花裁衣,到制衣纳鞋,件件皆是实用本领;另一侧,另有厨娘授课,教姑娘们辨识食材、烹煮吃食、调制酱卤、打理膳食。
皆是寻常市井本事,却能让贫寒女子学有所依、立身有凭。
小意自入堂求学,愈发勤勉端正。白日随先生读书识字,认真听课习礼;课余便寸步不离陪着知安练字读书。
庭院小案前,春风穿窗,纸页轻扬。
知安握着小笔,一笔一画认真临摹,偶尔写得歪歪扭扭,便蹙眉重来,格外认真。
小意在旁陪着,一边自己习字,一边耐心指点:“慢一些,手腕稳住,姊姊说写字最能养心气,心稳,字才稳。”
知安抬起小脸,认真点头:“姑姑,我要好好练字,将来像阿娘一样,写最好看的簪花小楷!”
小意听得眉眼温柔,笑着揉他的发顶:“好,我们一同努力,日日不辍。”
初南絮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片平和。
外头是朝野风波、人情翻覆、仕途起落;此间是书声袅袅、笔墨安然、孩童温良、女子向学。
叶祎静静立在她身侧,看着学堂融融春色,看着妻儿安稳恬淡,连日积压的郁色悄然散去大半。
纵使仕途受挫、新法搁置、世态炎凉,可他守得住本心,守得住家人,守得住一方人间善意与烟火安稳。
四月风涛惊朝野,浮世万千冷暖,唯此家宅书香、岁岁清安,始终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