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让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但从大一开学开始,一直到快大三,室友的状态越来越不好。
他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出现在寝室,脸色苍白得随时都能昏过去,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张明让难得又见到那个好朋友一面。
那天,他们火速结束副本,刚从副本出来,室友捂着胃蹲在墙角,冷汗把额发黏成一缕一缕。他扶着室友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恍惚间听到了熟悉得令人牙酸的声音。
室友一愣,抬头看去,几乎是立刻,室友生龙活虎地跳起来,奔跑着跳到那人身上,双腿盘住对方腰际,手臂环住对方脖颈,惊喜反倒压过来了眼底的疲惫:“李侠川李侠川!你怎么来了?”
李侠川单手抱住他,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假装生气,声音却软得不像话:“你说呢?是谁糊弄我都不糊弄的真一点,你发给我的三餐打卡,照片里的菜色和第九周的重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掂了掂怀里的人,感受到对方明显轻了的重量,更板着一张脸教训:“看你刚刚那样子,遭报应了吧?我已经提前预约了,你明天没课,我监督你,看你的情况是不是恶化了。”
“知道了知道了。”室友把脸埋进他颈窝,狡辩道,“就几次没吃,五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你知道,我从不骗人……”
“好吧,打卡不做数行吗,我真忙忘了。”
李侠川被他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最终却只是轻轻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发旋。
张明让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有时候,他非常确认这两人就是一对。
哪个好朋友会要求对方定时定点发两荤两素的打卡照片?哪个好朋友会煲电话粥打到最后一秒都榨干?哪个好朋友会不懂他们的专业但因为写代码就要用好显卡,攒了好久的津贴直接全花完买了5080显卡作为生日礼物?而且无论哪一方出了点问题,另一方都会立刻察觉,恨不得自己去承担、去解决。
有这样的好朋友吗?
张明让后来承认,他的想法确实肮脏,毕竟将近三年的时间,他无数次怀疑两人的关系,但最后的结论都是这个世界确实有这样的好朋友。
为了实现那个目标,张明让在校外租了间隔断房。
房子在霞美小区3A307,七平米,放张床就转不开身。住的人鱼龙混杂,隔壁是夜场上班的DJ,对门是跑外卖的中年男人,走廊里永远飘着油烟味和快要腐烂的发酵味。室友来过几次,皱着眉打量这方寸之地,提出过租间工作室,或者整租也行,他会全额支付。
但张明让拒绝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让他拉不下脸去享受生活。他宁愿蜗居在这小小的隔断房里,在发霉的墙面上贴满便利贴,在摇晃的书桌上堆满资料,去实现那个顶破天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人穷志不穷”,觉得这话又酸又硬,但每时每刻叫嚣着要说出去享受世界的话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会儿,室友将满二十岁。张明让一边研究论坛的架构,一边暗戳戳地准备礼物,其实他有想过打条围巾什么的,毕竟室友的手总是冷冰冰的,每次拽着他跑BOSS巢穴的时候没被BOSS吓到,都先被他冰冷的体温吓得起鸡皮疙瘩。
但室友笑了笑,忽然拿出他们刚认识时拍的那张合照,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卷起,室友把它翻过来,背面是他清秀的笔迹,一笔一划,异常珍重:“张明让,你会拥有一个比现在更加光明灿烂的未来。”
实在荒唐。
室友就好像提前预知了死亡,不仅对他,也对用了探亲假风尘仆仆赶来给室友庆祝生日的李侠川说道:“下周来参加我的葬礼吧。”
张明让以为室友在开玩笑。毕竟那日期接近愚人节,而室友向来有那种恶劣的幽默感。但很不好笑,这个念头在下周的阴雨绵绵里,如同储藏罐藏了许久舍不得吃而过期腐烂的压惊糖一样,最后都烂在喉咙里。
他和李侠川都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个白花,直到葬礼结束,依旧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情绪里缅怀。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哦,他应该听室友的话。
隔断房着火,所有房间,一间烧着一间。火龙从走廊尽头窜出来,舔舐着廉价的复合木门。张明让慌张地想逃出房间,但闭塞的空气里,门口外卖车的锂电池正滋滋冒着火花,然后轰地一声融掉了紧锁的大门。
热浪扑面而来,他试图破窗,却被拥挤的人群踩在脚下,那些平日里互不搭理的邻居,此刻都变成为了活命可以践踏一切的野兽。
他仰躺在地面,后脑勺抵着发烫的水泥地看灼烧的天花板,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得真没意思,那些没日没夜的研究,那些省吃俭用攒下的资料,那句光明灿烂的未来……
都他妈是假的。
好多人在哭,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婴儿的啼哭声。张明让涣散的瞳孔颤了颤,他想转头去看,但脖子动不了,张了张嘴,滚烫的灰烬堵满了他的咽喉。
……
“张明让,张明让?”乔珠浦看完了整部生前回忆录,火早已灭掉,他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平静呼唤着逐渐醒来的张明让。
张明让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
乔珠浦的脸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淡淡“嗯”了一声,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沉默。
张明让早已习惯,直接问道:“你对李侠川有什么感觉?”
乔珠浦也只回了两个字:“保密。”
张明让无语地直接站了起来,他比了两根手指头,无语加无语道:“保密,哇,我都受了难,你就回我两个字。”
“你包饺子,不就为了这盘醋吗?”乔珠浦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邀李侠川,我邀周建国不都是一个道理吗?”
见两人要吵起来的趋势,小纸人从乔珠浦的口袋里跳出来,叉着腰站在茶几上,左右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两人,变戏法出来一张黄纸,唰唰写下四个大字:不准吵架。
两人“噗”的同时笑出声,乔珠浦耸了耸肩,率先道:“我允许你可以向李侠川暴露我的居住地址。”
“我是那么好心的人,我要告诉他,不就正中你的心巴了?”张明让也轻哼一声,转身进厨房点起火来。
“我要一个芭乐冰淇淋、两个抹茶香草双球混拼、plus版椰奶清补凉、青提气泡燕麦饮还要荔枝冰酿燕麦饮,再来一个罗马沙拉。”乔珠浦头也不抬就点餐。
“想屁吃。”张明让也头也不回拒绝道。
小纸人坐倒在茶几上,被逗得捂肚子狂耸肩。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乔珠浦靠在沙发上,眼皮渐渐惺忪,昏睡之际突然道:“张明让,你要变成怪物吗?”
“……”
乔珠浦偏头看了一眼沉默的张明让,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道:“你如果变成了怪物,那你就是不能自主的奴隶了。”
张明让轻声道:“乔,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宁愿选择住在隔断房,也不愿意接受你的馈赠吗?”
乔珠浦没说话,低垂着睫毛沉默看向焦黑斑驳的地面。
“我这样的人,不管是已经决定和你搞论坛,还是没有这档子事在外打工,遇到这么便宜的房子,哪怕再吵再破,也能忍忍住下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张明让正摆弄着他新买来的咖啡机,本来面色平平,奶泡打好拉花之后倒放松开心起来。
“没有遇到你,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子,所以就算和你是好朋友,我当时也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多大起色变化。”
“乔,我已经放下了。”对上乔珠浦的视线,絮絮叨叨的张明让停顿,垂眸失笑道。
一杯放在乔珠浦面前,一杯自己已经慢慢品尝:“我倒没想吓那么多人,醒不过来沉迷下去也好,多少也有几个子,醒过来的找到钥匙我也放他走,倒是乔,你的初吻是和那家伙吧。”
乔珠浦选择避开张明让最后说的话,抬手遮掩眼睛,掌心盖住整张脸,重复那句:“张明让,你会拥有一个比现在更加光明灿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