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珠浦关上大门,金属门锁咬合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转过身,果不其然看到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李侠川。
那家伙一声不吭,斜斜地倚在墙边,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双手横在胸前小指微微翘起,走廊的灯忽明忽暗,他站直了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开口第一句就是:“恩利,轮到我了吗?”
乔珠浦那张脸生得极好看,眉眼温润如玉,唇角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鼻梁高挺,鼻尖上缀着一颗极小的痣,灯光掠过的时候,那颗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着急,我们先来算账。”乔珠浦摇了摇头,就像戴了一张精心打磨的面具,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温柔,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危险性,一举一动恰到好处,却唯独抵达不了眼底。
他不动声色评估两人的距离,一头一尾可谓泾渭分明,而那颗小痣随着他不经意的打量轻轻一动,焦躁不宁:“虽然忘记为什么会给你自由出入的权限,但那都是以前的糊涂事了。”
他这话刚说完,李侠川的脸色就可怜得很,就好像他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方才还痞里痞气倚着墙的人,肩膀垮下来,嘴角撇着闷闷不乐,偏偏那双眼睛还死死黏在乔珠浦身上,活像他是个负心汉。
“不准哭。”
乔珠浦冷笑一声,李侠川这副样子他最不喜欢,他一步步向他靠近,一笔一笔算着李侠川怎么还都还不了的债,好拿捏住不懂事的人类去听从他的命令。
“其他区我不管,嘉宜龙恒,创世邸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小区,你不是我的租客却强住的房子,想住我的房?先交恐惧当押金。”
李侠川轻而易举就敢大放厥词,方才的可怜相一扫而空,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点戾气在乔珠浦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幼兽般的乖顺。
“我全上交,乔,把我带着吧,不收钱,免费的。”
乔珠浦摇头叹息,看李侠川的眼神又爱又恨,他已经走到李侠川面前,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李侠川被他捏着脸,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仰起头,纵得他随意处置。
“你的哭声真厉害。”乔珠浦哀怨道,那小子的耳朵是真的灵,就那么一小会莫名其妙的哭就给人吓得直接从幻境中出来,想到这,拇指在李侠川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咬牙切齿,“我这次收租,少说有一半没收上。”
乔珠浦说着,至今还不明白李侠川当时为什么会哭。
“你什么奇怪的眼神,我不能做不能说吗?”乔珠浦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想了想,又加一个,“哦对了,还有现在的霞美小区,我可从他们嘴里听到你很自信地说……”
他学着那些租客讲述时的语气,模仿着李侠川当时的样子,声音陡然压低:“想让我交钱?除非你先打赢我。”
“没有,我没这么说。”李侠川一开始没反应,后来觉得这话有些中二病发作,抿了抿唇在乔珠浦面前害臊起来。
乔珠浦也不多说,先前没准备,但这几天闲下来他备好了一份聘用合同让李侠川当场签下,包括但不限于做副本内应和照顾乔珠浦的日常起居。
当然,这一切都凌驾于李侠川对乔珠浦莫名其妙的听话。
几乎是李侠川刚签完字,乔珠浦的手就摁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只手的温度低得不像活人,指腹下跳动的脉搏在李侠川的皮肤下疯狂震颤,乔珠浦俯下身,近距离下,他的面具完美无缺,嘴唇几乎贴上了李侠川的耳廓,奖励道:“睡吧,让我见见你的好梦。”
李侠川昏迷在他话里,眼皮顺从地缓缓垂下,瞳孔最后的倒影里,是乔珠浦那张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没有任何反抗,乔珠浦终于看到了李侠川完整的理想之家。
……
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李侠川的小脸贴在福利院公车的玻璃窗上,鼻尖被压得扁平一块,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看得入神,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洇出一小片朦胧的白雾,又被他抬手胡乱抹去。
又擦完白雾,李侠川的眼睛倏然睁圆,视线突然被铁艺护栏里的上一小只穿着铠甲勇士上衣的小孩吸引住。
那是个捧着纸杯蛋糕的小孩,大白天还点着蜡烛,小孩双手半合十,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嘴唇轻轻翕动,神情虔诚得仿佛在教堂祷告。
几乎是刚说完生日愿望,小孩就“呼”地吹灭蜡烛,然后狼吞虎咽地吃掉手里的纸杯蛋糕,奶油糊了半张脸,小孩却浑不在意,连粘在蛋糕纸上的碎屑都珍惜地一点点刮到掌心里,咂嘴舔掉。
公车平稳地驶进福利院大门,李侠川的脸还贴在玻璃上,直勾勾盯着许愿的小孩,等小孩彻底在他视野里消失,他才猛地转头,拽了拽身边工作人员的衣角:“姐姐,今天有小朋友过生日吗?”
工作人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哦,侠川想过生日吗?”
工作人员笑着回答:“没有哦,侠川想过生日吗?”
李侠川摇了摇头,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办完手续,正逢午饭,院长带着他去到食堂和大家介绍,李侠川熟练地介绍自己的名字,眼睛四周转了转,眼前一亮,跑到坐在角落的小孩身边。
“你好,我是李侠川,我想和你做朋友。”
彼时的李侠川觉得自己是和父亲母亲一样正义感拉满的英雄,可惜他遇到了硬茬。
那个小孩独自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搪瓷饭碗,正用勺子挂着碗壁上粘着的米饭。阳光照不到那里,他的轮廓被阴影温柔地包裹着,像只警惕又孤独的小兽。
听到李侠川说的话,小孩连眼都没抬,抱着饭碗往阴影里又缩了缩,转过身吃干净盘子里的所有饭菜。
李侠川毫不气馁,站到另一面,面对小孩背脊挺得更直了,依旧兴奋道:“你好,我是李侠川,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小孩扒拉碗底的最后一粒饭,摸了摸肚子,捧着吃得锃亮的餐盘小跑到打饭的阿姨面前,白嫩的小脸软乎乎恳求道:“姨姨,能再给乔乔一点吗,乔乔好饿。”
打饭阿姨为难地看着小孩,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已经吃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摇头道:“不行哦恩利,吃多了肚子会不舒服的,恩利去睡午觉吧,睡醒后有下午茶哦。”
“好吧。”小孩闷闷不乐,一步三回头地盯着盆里冒着热气的菜,把餐盘放进回收架时,还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李侠川刚想追上去,就被院长牵着手按在了椅子上。他只好暂时按下那颗躁动的心,对帮他打好饭菜的院长说了谢谢,却食不知味。
午后的福利院很安静,李侠川躺在提前侦察好的床位上,听见生活老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立刻像条灵活的小鱼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小孩们睡得很熟,要么腿翘在墙上跳芭蕾,要么半个身子挂在床沿玩倒挂金钩,口水流了半枕头。
他一个一个掀开被子看脸,一直到掀到在被子里蛄蛹的小孩:“哇,你在这!”
“?”小孩正翻着一本叫《怪物的故事》的图画书看,突然被人掀了被子,鼓着脸怒气冲冲瞪过去,发现又是那奇怪的家伙,更是生气地要把被子扯回去。
“你瞧,这是什么?恩利。”李侠川压低声音,跟变魔术一样从妈妈缝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水果糖、牛奶糖、夹心糖,乔恩利的眼睛瞬间直了,小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见乔恩利的眼睛直溜溜盯着手里的糖咽口水,李侠川笑了笑钻进乔恩利的被窝,剥开一颗糖糖塞进恩利嘴里。
“恩利,生日快乐。”
乔恩利愣了一秒。然后腮帮子凸起一块,他下意识地咂了咂嘴,草莓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往边上挪了挪,勉为其难地让出一半被窝,把图画书往中间推了推,小纸人书签伸着懒腰,刚好指向那句: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你好,我叫……”
“李侠川。”乔恩利含着糖,声音含糊却笃定,他翻开新的一页津津有味看着,“你叫李侠川,我听见了,还有……”
李侠川刚想笑,被子就被全部掀开了。
生活老师叉腰站在床前,阴影笼罩着两个仰头的小脑袋,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到无奈,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生活老师指了指走廊,努力摆着一张脸凶道:“去门口站着,站到所有小朋友都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