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走在太学那一千多阶的台阶上,看着夏日茂盛的树木,听着清脆的鸟声,看着光影斑驳的错落。
路途遥远,阿错又不是一个安静的人,看着他的修长的身影,开口问:
“你要在太学要待多久啊?”
崔行渡:“殿下不想我在太学待吗?”
阿错只是想问他能待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拐到她不想他在太学待了?
她拍了拍他:“喂,不许多想啊。”
“我是想你一个令州知府去丰州待了那么久,然后回京了还不回令州,被御史台弹劾就不好了。”
虽说他在丰州做的事情完全没有躲着朝廷,名义上奉她的命令行事,可再怎么来说他还是令州的知府,要是被抓着辫子了,被弹劾罢官了可就不行了。
见她担心他,崔行渡弯了弯那双桃花眼,让她放心。
阿错不解:“这有什么放心的?你知道那些御史的嘴有多毒吗?”
“上回有人散播我和顾凌舟的谣言时,就有御史弹劾我声色犬马,说我沉迷于男色,让我好好收心,做好一个储君改做好的事情。”
“那么大一个帽子说扣就扣上来了,那些人可从来不管你的苦衷,多少还是要注意些的。”
听着她细数御史台那群官员罪行的崔行渡眉头跳了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撇过她的视线。
他道:“殿下大可放心,不会被弹劾的。”
阿错嗅到一丝不寻常,立马追问他:“为什么?”
崔行渡犹豫半晌,看着她那探究的目光,颇有些不自在的,低着头开口:“因为……”
“御史大夫是崔氏的人,准确的来说,是我的人。”
作为顶尖世家大族的长公子,他拥有的资源比所有人都要多,只要他想,抛出一些橄榄枝,就会有无数人攀上他。
身处云波诡谲的朝廷,他不会蠢到在中央什么人都没有,御史台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阿错弯起眸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御、史、大、夫吗?”
崔行渡听着她的语气,就知道那件瞒不住了,眸子暗了暗,在拐角的时候,悄悄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距离阿错只有两三步距离的时候,一声呵斥响彻整个山谷:“你大爷的!崔行渡,上回弹劾我的就是御史大夫!”
“原来是你指使的!你知道我被皇后罚了多久吗!”
崔行渡只觉得头大,为了自己不被阿错打死,他脚上的速度越来越快。
***
就这样你追我赶的速度下,他们二人足足提前了一半的时间到达山顶,阿错因还在生气,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之后便往自己的寝舍走去。
虽然崔行渡很想去哄她,但他知道她还在气头上,正是不能惹怒的时候,加之他身份特殊,若被学子发现他们俩的关系,恐怕会惹来猜忌,到时候坏了她的好事就不好了。
所以他没有及时的追上去,反而走去了祭酒的寝舍,去找祭酒商谈事宜。
等到他和祭酒商谈结束,从祭酒房中出来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在侍者的带领下到了太学的客房。
他对太学还算熟悉,侍者离去后,便从房间中走出,朝着太学寝舍的位置走去。
他找了好久,终于在一个偏僻的竹林旁找到了那三间并排在一块的屋舍。
上面分别写了顾凌舟,木子错,云清池三人的名字。
看着那些名字,崔行渡愣了愣,墨色的瞳孔微微颤动,渐渐对她在太学的这段有知己好友的日子有了实感。
原来,他们三个住的是这么近。
可没过多久,他便收起情绪,垂着眼上前去敲阿错的门,可还未敲响,他就发现,她的门没有关,只轻轻一碰就推开了。
他眸子暗了暗,抬腿进了屋子,顺手将门阖上。
等到他找到她时,却发现,她坐在凳子上,沉着脸盯着书案上的某样东西出神,一言不发,像是陷入沉思。
崔行渡缓缓走到她的身边,看到桌上的那封已经落灰了的书信。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子错兄,轻启。
那字迹工整,苍劲有力,见字如人,崔行渡能从那字迹中就能猜出是何人的手笔。
他没说话,只默默地坐到了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倾听着她的呼吸,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许久,阿错像是回过神来,指着那封信,喃喃道:
“这是云清池写的,是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丁跃派人放的那两把火,一把将他烧成灰烬,一把将他家烧的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这封信,也算得上……他的遗物了。
阿错伸出手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指尖拂过那信上早已干了的墨迹,眸子低垂,将那封信放到了她贴身的包袱中。
崔行渡看着有些沉默的她,心中隐隐不安,开口关心她:“殿下,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她便扬起头,笑了笑,摇头。
那双凤眸中的水汽一点一点地拨开,驱散了刚才的寂静的忧郁,眼中的琥珀重新闪出光泽。
她冲着他道:“放心,我好得很。”
她又从书案上拿起一封带有七层琉璃宝塔纹饰的书信晃了晃,勾起嘴角,眼中明亮,对着他胸有成竹地开口: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八月十五那日,青云山的那位老先生一到,这场好戏就开场了。”
“我会聚精会神地将这场戏,完完全全地演完、看完。”
“我要让这出戏,轰动整个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