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错不知是被他的动作给定住了,还是被他刚说的话给吓着了,一时间整个人紧绷了起来,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紫一会儿黑的,让崔行渡一时间怀疑她是不是变色龙转世。
没过多久,甚至是他话音刚落的三个鼻息,她一把就拉着崔行渡往前跑去,飞快地逃离了那个暗深深的长廊。
像是在害怕什么的似的。
几乎落荒而逃。
夜色里,连黑暗都遮盖不住崔行渡扬起的笑。
***
要不说人家世家大族就是光鲜亮丽,豪奢非凡呢,从崔行渡的翠竹苑走到这崔远观的寿安堂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阿错觉得自己的腿都走酸了。
寿安堂门外。
崔行渡伸出手敲了敲正屋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深沉又沙哑的“进”后,他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崔远观就已经坐到了高台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等到他走到一半时,高台上突然丢下来一个茶杯,嘭的一声,刚好砸到崔行渡的脚边。
茶杯四分五裂,茶水泼洒了一地。
崔行渡低头看了那滩茶水,沉默不语。
“逆子!你究竟要为了那个丫头做到什么地步!”
“你还知道要回来?崔氏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崔远观怒不可遏地盯着他,见他一句话不说,越看越气,指着他大喊:“跪下!”
崔行渡缓缓抬头,将视线落到那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身上,墨色的眸子直视着他,依旧一句话未言。
崔远观见他无动于衷,脸黑了又黑,伸出手又拿起砚台,狠狠地朝他扔去。
“逆子!”
“崔国公气性那么大,不如熬点苦瓜汤来喝喝吧。”
“小心一时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了。”
就在砚台落到崔行渡身上的瞬间,阿错几时出现,眼疾手快的将崔行渡拉到一旁。
咚的沉闷一声,木地板被砚台砸出一块痕迹来。
阿错看着那痕迹,哎呦地叫了一声,瞬间懂了刚才崔行渡为什么叫她先在门口呆着,敢情他家老头还是个暴躁鬼。
她又啧啧摇了摇头,随后又将视线放到崔行渡身上,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胸膛,皱着眉不满地说:“你傻吗?看到他扔东西你不躲,要是伤着了怎么办?”
“你要是傻了,我可不要你当男宠了。”
“下次有人打你骂你,你记得躲知道吗?别管他是谁。”
看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崔行渡像是迟到了蜜水一般,心中涌入暖流,对着她点头:“知道了。”
阿错见他听话,满意:“这还差不多。”
被阿错进门就咒一命呜呼然后又被晾在一边看着他们俩腻腻歪歪然后还听着他从一进门就一言不发大孙子突然对着她点头说话的崔远观:“……?”
他们俩有人还知道他坐在高台上吗?
“逆子,你就这般自甘堕落,甘愿当她的男宠?”
“你身为玉山崔氏的长公子,身份尊贵,有大好的人生,难道要屈居做一个男宠!你不要脸,我崔氏还要脸!”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他人上了年纪,声音本就沙哑难听,阿错听着只觉得心里烦,还没等崔行渡开口,她倒是先出口反问他:
“崔国公,他做我的男宠有什么委屈的?”
“我是大梁的储君,是未来的女君,要比身份尊贵,全天下有谁比得上我?做我的男宠,究竟有什么委屈?值得你说丢脸?”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烛火的照耀下,带上了一些橘红色的火光,既亮眼,又深沉。
她板着脸,眉间的红色莲花云纹鲜艳夺目,和她刚才和崔行渡谈话时的气场不同,一时间,就变得肃穆庄重,有了一种让人不敢侵犯的威严。
她看着他:“若说丢脸,早在本宫进门之时崔国公已经丢了一次吧。”
“直到现在,怕是崔国公都没记起来,见到储君要行礼。”
她盯着他,带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提醒:“是忘了?还是不想啊?”
她这话说的很轻,但又直勾勾地盯着崔远观,虽然说她站在台下,可崔远观却觉得她在低头俯视着他,用上位者的语调在和他对话。
他苍老的脸上的褶子微微颤动,混浊的眼珠转了转,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落下,不用猜,都能知晓他们二人不菲的关系。
这丫头……
她在替崔行渡鸣不平。
有意思,他居然在她眼中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决绝。
他开口:“殿下终归是年轻了些,不知陈年旧事也不为怪,早些年陛下体恤臣年迈,特地免了臣大大小小的礼仪。”
他似大度:“你自幼山野长大,不知情也不为过。”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轻轻松松就将他对储君不敬的罪过给揭了过去,还顺道贬低了她的出身。
怪不得是在朝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
可阿错是什么人?谁能从她嘴上得到好处?她轻声笑了笑,直接开口:“崔国公是在怪本宫不懂事?”
“本宫虽然山野出身,可本宫是君,你是臣,就算你是长辈,就算本宫再怎么不懂事,你也不该直接指出本宫的不是。”
“难不成崔国公想要当逾矩的第一人?还是说,崔国公不把本宫放在眼中?亦或者是说,你们崔氏对我李氏皇族,有异心?”
阿错一字一句地开口,将他们世家自古以来内部心照不宣的事情就这样明晃晃地抛了出来,让崔远观心头一震再一次抬眼,好好地将这位又看了一遍。
他混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想起崔行渡对她的评价:机敏。
她确实聪明。
毕竟没有哪个没有实权的储君敢直接对世家说这样的话。
他眸子暗了暗,不在打算和她继续虚以委蛇,沙哑地开口:“所以殿下,今日来我崔氏,究竟要做什么?”
阿错抬眼,用那双皇族独有的琥珀色眼睛,和他对视,对他说:“我想……”
她话刚要说出口,瞥见那老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正准备喝茶,不知怎么的,眼中划过一丝狡黠,话一开口转了一个弯:
“娶你家长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