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万魔殿。

夜渊坐在那张由黑曜魔晶铸成的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大殿里跪着七八个魔将，正在为北境魔矿的分配事宜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动起手来。夜渊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那个女人。

两天前，墨影从边陲回来复命，带回来的消息让整个魔都中枢都炸了锅。

“她接了册封令，然后说……让您的位子先帮她留着。”

墨影禀报这句话时，殿上当场就有人拔了刀。左魔将赤焰暴跳如雷，扬言要亲自带兵踏平黑风山脉，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的脑袋挂在魔都城门口示众。右魔将苍月则冷笑不语，眼神却冷得能结冰。

夜渊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笑了。

不是那种阴冷的、杀意暗藏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那种。他笑完之后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就让墨影退下了。满殿魔将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魔主是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

但夜渊心里清楚得很。他活了八百年，坐镇魔界五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跪地求饶的、有卑躬屈膝的、有表面臣服暗藏祸心的、也有宁死不屈的硬骨头。但像那个女人这样，当着他使者的面，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出“你的位子我看上了”这种话的——

真的是头一回。

“墨影。”夜渊开口，打断了殿下魔将们的争吵。

“属下在。”墨影从角落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把你那天在黑风洞看到的一切，再说一遍。从头说。”

墨影应了声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复述。他讲得很慢，很细——黑风洞的陈设、云岚的穿着、她喝茶的姿态、她说每一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夜渊闭着眼睛听，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当他听到云岚说“这茶是从血煞老祖库房里翻出来的，我喝不出好坏”时，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

当他听到云岚身边那个瘦小的少年魔修把茶壶摔在地上时，眉头微微一动。

当他听到云岚最后说“他的位置，先帮我留着”时，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身上的气息，你确定没看错？”夜渊睁开眼睛。

墨影摇头：“属下绝不会看错。那股力量确实不是魔气。虽然属下分辨不出它具体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与天地间的灵气有着某种相似的特质。只是比寻常灵气更加凝练、更加高深。”

夜渊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不是魔气。

这是最有趣的，也是最危险的部分。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用着一种并非魔气的力量，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横扫了边陲所有势力。她的修为高到连魔丹境巅峰都不是她三招之敌，却没人看得出她真正的境界。她失忆了——这个细节墨影打探得很清楚——却依然保留着惊人的战斗本能。

“她的身份查出来了吗？”夜渊问。

“还没查到。”墨影低头，“不过属下已将此事移交暗部。据血煞洞旧部交代，云岚来到边陲时身负重伤，从忘川里爬出来，记忆全失，身上除了那身破烂衣物，什么都没有。”

“名字是她那个徒弟取的？”

“殷无邪告诉属下，她当时只隐约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云’字。另外，从性格做派看，完全不像魔界中人。”

“有趣。”夜渊缓缓道，“她弄的那个‘土改’是认真的？”

墨影点头：“她统领黑风山脉后，立刻废除了原先各势力的赋税制度，推行了一种新的土地分配之法。普通魔族平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土地，因此归附者众多。另外，她让俘虏修路、开矿、种田，用劳动换取报酬。”

夜渊轻轻笑了一声。

这听起来不像魔界的做法，魔界的主旋律从来都是掠夺，没人想过“种地”这种事。历届大势力崛起靠的都是强取豪夺，谁顾得上什么“可持续发展”。

可偏偏，正是这种反常的、不顺从规则的做法，让她在短短时间内凝聚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她那个徒弟殷无邪，查过底细吗？”

“查了。”墨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殷无邪，十六岁，魔族平民出身。父亲十年前被墨渊大魔将征兵后杀害，母亲在父亲死后就改嫁不知去向。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魔种觉醒受阻。在遇到云岚前基本是杂役身份，魔元都没有凝聚。现在虽然还是没有觉醒，但实力明显提升了不少。”

顿了顿，墨影继续说：“他对云岚非常依赖，也非常崇拜。可以说在遇到云岚之前，他的人生毫无希望。所以如果有人想动云岚，这孩子绝对第一个拼命。”

“跟墨渊还有这层关系……”夜渊若有所思，“墨渊知道这事吗？”

“应该还不知道。一个底层平民的孩子，没人会在意。”

夜渊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