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局门口排着长队。联邦非常重视e区的生育率。所有的成年e等人必须在两年内完成婚姻登记。逾时将强制分配配偶和予以补助信用点减半的处罚。

大部分已e等人的配偶都是联邦强制分配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像是随意配套的工具，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他们继续在垃圾堆或流水间重复每个日子，直到生下孩子。

结婚是为了生育。总有e等人毫无根据的消失，联邦需要维护e等人的人口数量。

西溪和二七九排到队伍前面，登记的女人抬眼看了一眼他们，惊讶地唤了声：“西溪?”

她不认识西溪旁边的男人，他不属于这里。

她认识西溪。

五岁时，西溪被联邦评定为拥有独立生存能力，所以他们带走了西溪的母亲。

她拿着联邦补助去找西溪时，西溪正蜷缩在床边，手里抓着半个面包。那是西溪前一天找到的食物，想留给妈妈吃。

妈妈走后，在女人帮助下，五岁的西溪很快地学会了生存。她不爱说话，鼻子尤其灵敏，将找到的所有食物藏在八平米鸽子窝的柜子里、地板下、墙缝中。大点的孩子嘲笑她是“仓鼠女孩”，因为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囤积东西。

女人觉得这种外号来得无缘无故，e区的每个人都是鼠类，分出个黑的白的，细分品种，毫无意义。

女人把登记表递给西溪和她的丈夫。

西溪弯着腰登记，长队爆发嗡嗡地议论声，苍蝇似地围绕着西溪和她的丈夫。

西溪啊，他们知道，但不在意。她这种人，可能走到熟人脸上，熟人才能看清她的脸，想起她的名字。

但那个男人外貌堪称完美。有人看看自己的配偶，再瞧着西溪旁边出众的男人，心里总觉着不舒服。

西溪没什么本事，他们懒得多分她眼神。但就是谁都瞧不上的普通人，突然在垃圾堆里翻出一朵漂漂亮亮的塑料花，别管塑料花在e区有没有用，看着总归赏心悦目，让人想夺了去。

惊讶归惊讶，他们转念一想，貌美又当不了饭吃。西溪怕是被这小白脸的脸骗了，傻乎乎跟人结婚，把自己囤积的食物掏出来。

e等人自有一套精神胜利法，逻辑在他们想象中自洽，于是西溪丈夫夺目的外貌显得不那么刺眼，西溪也不再可恨，她只剩可怜。

他们心里都舒服了许多，自家配偶变得顺眼，优点多多。

西溪签上自己的名字。她偷偷看他的签名栏。

一长串数字组成的名字。西溪只记住了最后三个数字，279。

倒是正常。下等区没几个正经名字。

女人收走登记表，让他们去那块红色的围布后坐着。

西溪刚坐下，相机咔嚓闪光。

女人说：“好了。”

西溪接过两张薄薄的纸，上面站着刚才拍的合照。

西溪看照片，里面的她刚坐上，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照了一缩，神情仓促，旁边的男人肤色白得连人气都没有。

毫无准备的照片拍好了。

排队的人很多。推囊间，西溪和二七九被挤到了门外。

东区人口少些，空气比西区等级高。西溪贪婪地吸了两口，她站在二七九身边，手里把那张红纸攥得皱巴巴的。

她就这样结婚了。

西溪把那张红纸抚平，想起自己还没有正式跟他介绍过自己，西溪认真地将双手垂下，正面看着古怪的丈夫，她僵硬地介绍自己：

“我是e区人，住在28栋五楼六间，编号2805，我叫西溪。”

他看着她，看的西溪心底发毛。

来之前，西溪拿出压箱底的男士衣服给他换上，自己也换了颜色鲜亮的衣服，尽管也洗得有点发白，布料磨得发灰。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夜里的星子在发光。不管怎么说，结婚对她而言都是一件新奇事，在望不到头的生活里搓出了一点火花。

二七九看着她，表情没有一点波动。

【西溪。】

他想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e等人，一只不起眼的鼠类，他的妻子。】

二七九伸出手，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几枚信用点的硬币。

给点饵料，她就会上钩。

西溪慢吞吞地伸出手，她没有去拿信用点，反而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西溪想要和279牵手。】

二七九判断失误。他收拢手指，牵上她的手。

***

西溪回到了八平米的鸽子楼。

她掀开角落的木板，搬开砖头，下面放着一个矮小的存钱罐。这是她的宝贝，上个月捡到的好东西。

它拥有金属外壳，靠指纹解锁，罐子中央有块显示屏，显示罐中的财物的价值。

她把二七九手心的信用点硬币丢进去时，西溪把罐子抬到耳边，听见硬币掉进罐子里的脆响，满足感油然而生。

她仔细地把罐子放好，西溪去翻柜子，准备今天的晚饭。

二七九环视小屋子，柜子居多，她囤积了很多食物。

系统关于e等人的论断正确。

他们是鼠类，生来只为三件事，吃、储存食物和在垃圾堆里窜来窜去。

仓鼠也不例外。

二七九移开眼。

晚上，他要在这间破旧屋子，和一只仓鼠同床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