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走廊转角,抢救室的门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在她迈出第一步的同时——
骤然熄灭。
徐知暖步伐一滞。
门从里面被推开。
几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也在一瞬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女孩。
随后,一张病床被缓缓推出。
白色的床单覆盖了全部轮廓,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呼吸僵在胸腔。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视线钉在那片白布上。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走在最前的医生停在她面前:“是沈正海的亲属吗?”
少女没回应,可她破碎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一切。
医生垂下眼,沉默了一瞬,说出了那句她最害怕听见、也终究没能逃过的话: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
人有生老病死这件事情,徐知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只是,当这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才发现——
知道和面对,从来是两回事。
明明……
一切都在变好。
明明……
昨天电话里,他还说,“爷爷在家等你。”
她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护士走到身边告诉她,老人是在医院门口突发晕厥,被医生发现后紧急送进来的。还告诉她,是因为癌细胞转移,压迫到了颅内,导致的突发性昏厥。
除了“医院”两个字,其余的所有信息,对于徐知暖来说,都陌生至极。
无法接受自己听到的,她皱了下眉,问:“什么…癌细胞?”
“老人患有胃癌晚期。今天来医院应该也是来做定期复查的。”
轰隆一声,呼吸被骤然扼住。
她下唇止不住发颤,唇瓣一张一阖,接连数次,才勉强出声:“胃、癌……”
眼前,仿佛有一道闸门被拉开。
无数画面,混杂着巨响,争先恐后地涌入。
那天夜里,爷爷蜷在地上,疼得满头是汗,却对她说,是胃疼,告诉她没事;
那天她明明送他回了家,江澈却在医院又撞见了他;
垃圾桶里几乎没动的饭菜,他轻描淡写说,“天热,没胃口”
……
那么多,那么多次。
明明有那么多破绽,摆在她眼前。
她明明可以发现的。
她本该发现的。
可她一次都没有。
像个瞎子,像个傻子。
眼泪决堤。
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发抖,像狂风里的树叶。
她用力握住老人的手,缓缓低下头,埋进那片已经失去温度的皮肤里。
护士静默带上门,走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少女一阵又一阵的抽泣声。
没人了,徐知暖再也绷不住。
声音被眼泪泡得发胀,字字含糊:“爷爷……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吗?不是说好了,等我考上大学,就带您去京海吗……”
她抽噎着,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陷进肉里,渗出血水,“为什么……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为什么……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一点一点,沉重地抬起头。
刺目的白灯,照在了老人枯黄的手臂上,上面落着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指甲印,上面结着痂。
只一秒。
她就明白了什么。
铺天盖地的自责再次将她溺毙。
……
告别完,徐知暖一个人去办了死亡证明。
那张纸捏在手里时,触感很轻,却沉得让她恍惚。
医院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神色匆匆地进来,有人满脸疲惫或悲伤地离开。生与死,希望与绝望,在这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织、流动。
徐知暖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面色平静地望着这一切,看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同学?徐同学?”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停在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真是你啊。”
徐知暖抬起头,纷乱的思绪迟钝地转动,终于从记忆里抽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江澈的叔叔,何医生。
她嘴角费力地动了下:“叔叔好。”
何润凯见她面色不对,温和问:“又来给爷爷配药啊?”
徐知暖摇头:“办死亡证明。”
少女用过分平静的语调,吐出这五个字。
何润凯一时沉默,片刻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她眼前,带着安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徐知暖机械地接过:“谢谢叔叔。”
-
第四天晚上,培训结束,外面飘起小雨。等江澈回到酒店,雨势已转为瓢泼。
徐知暖的信息,停滞在了前天下午一点多。
之后,无论他发多少条,都石沉大海。
打电话,也只有忙音。
起初,江澈告诉自己,她大概是累了,或者忙着复习,没看手机。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到了现在,他再也无法用这种理由说服自己。
而且,预感很糟。
他知道徐知暖不是会无缘无故玩消失、不回消息的人。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只有一个可能:
她遇到,让她伤心的事了。
其实从她离开那天起,江澈就有了离开的想法。只是他马上也要考试,他想和她上同一所大学,这个目标勉强拽着他,让他觉得必须把这几天的课程听完。
可现在,所有的“必须”,都被那股强烈的不安彻底冲垮。
窗外雨势如瀑,这个点,根本打不到车,高铁也没有,火车太慢。他只能买了次日最早的一班高铁。
和班主任说明时,他起初不赞成,可看到江澈眼里压不住的焦灼,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第二天,天晴了。
去高铁站的路上,出租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缓缓停下。
江澈靠在车座上,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以为是徐知暖,几乎瞬间就掏了出来,又在看到姓名的一瞬,放慢了速度。
滑动接听,他将手机放到耳侧:“喂,何叔叔。”
“阿澈啊,有件事,我前些天忙忘了,刚想起来,觉得还是该跟你说一声。我前段时间在医院,碰到你的同学了。”电话那头,何润凯顿了顿,沉声问:“她爷爷去世了,你知道吗?”
像一脚踏空,坠入深海。
所有声音在他耳畔闷声作响。
这几天,江澈预想过她不回消息的所有原因。
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太清楚爷爷对徐知暖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这样,他根本不敢想,现在的她,经历着怎样的崩溃,又会做什么。
出租进入高铁站入口。
没等车完全停稳,江澈一把推开车门,抓起背包就冲了进去。
“砰——”
车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燥热的风猛烈扬起少年的衣角,也撕裂了宁和的雨后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