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已经不在了。
所以……
他今天是来看病的。
徐知暖偶尔会觉得,他好像开心了。
可不知为何,那份开心总是稍纵即逝,很快,他身上就又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配完药,已经接近下午。
徐知暖将药放进书包,走出门诊大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冰凉,被寒风裹挟着打在脸上。天色是灰蒙的,可云层后面,又依稀能看见一点稀薄的太阳光。
算是个太阳雨。
她拿出手机查了下,附近刚好有公交车可以直达奶茶店。
于是,戴上羽绒帽,走入雨幕。
就在下一秒。
一阵风掠过耳畔,伴着一道清冽微哑的嗓音。
“徐知暖。”
脚步倏然顿住。
她茫然转头。
江澈站在屋檐下,视线与她交汇。
徐知暖有些意外:“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澈撑伞,走到她身侧:“下雨了,看你没带伞,等你。”
徐知暖怔了怔。
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还会,等她。
“走吧。”他低声。
“…好。”
雨声淅沥,衬得两人之间更安静。
徐知暖偷偷瞄向身侧,少年表情淡漠,一言不发。
她只好先打破了寂静:“……谢谢啊。”
江澈平铺直叙:“不是说配药?怎么那么久?”
依旧答非所问。
徐知暖也已经习惯了,解释:“最近感冒的人多,我想着,顺便也备一点家里的常用药,就去急诊那边挂了个号。没想到,排队的人那么多。”
“还去奶茶店?”
“嗯。”
走到医院门口,江澈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徐知暖立马意识到他要干嘛,果断拦住了他的动作。
微凉的指尖,搭上了少年温热微凸的腕骨。
“这边附近就有公交车站,我坐公交车就行!”
江澈动作一僵,手腕上的温度一点点转凉,目光不自觉下落。
少女手指细长,通红,布着一些剥茧,指关节处还有些微肿,是快要长冻疮的迹象。
徐知暖见他眉头蹙起,以为他不信,“真的,我查过,就离这一百米,还有车直达,很方便的。”
边说,她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顺着他冷漠的视线看去。
落在了那只越界的手上。
像触到了灼人的火星。
她仓促缩回,不安地蜷成了一小截,藏进掌心。
明明是只有□□度的天气,一股热气却莫名其妙地从心底窜起,顺着血脉漫遍全身,灼得脸颊发烫,心跳躁动不安。
两人之间骤然安静。
徐知暖睫毛颤了又颤,心跳砰砰作响,直至凉风稍稍吹散那阵不自在的燥热,她才缓过神,再次用余光瞥向江澈。
还是冰块脸。
但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
江澈见她这副做错事的表情,默不作声。
他朝着马路对面望了望,确实看到了那个公交站牌。
迈步。
“去哪儿?”徐知暖轻轻拽住他衣袖。
江澈侧目:“送你去公交站。”
“……哦。”
她这才松开。
车站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站在站台下,江澈收了伞,忽然问:“你爷爷怎么了?”
刚刚他沉默太久,徐知暖滞了几秒才回过神回应,“哦,就是年轻时候干活,落下的老毛病。”
“严重吗?”
“嗯。”
“所以,”江澈确认着,“你要打工?”
星海中学的压力人尽皆知,能在重点班边学习边打工的,江澈想,大概也只有她一个。
“嗯。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话音顿了顿,徐知暖脸上露出点稀薄的笑意,像此刻云层中露出的那点天光,“就是觉得,多攒点钱,心里会踏实。”
江澈之前断断续续听她说过一点家里的事,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又知道爷爷身体不好。一个家所有的担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很难想象,一个十七岁的人,为什么能够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
好像,发生什么都没事。
好像,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能笑一笑,拍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不累吗?”
他问得突然,徐知暖微顿,对这句话有些恍惚。
很快,又挤出一丝笑,“还好,也习惯了。”
等了一会儿,公交车的轮廓浅浅出现。
徐知暖问:“你去奶茶店吗?”
“我待会儿还有别的事。”
她颔首,正要道别。
江澈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地将她的手抬起,把伞塞进了她手心。
像第一次她把伞给他时一样。
不过,又不同。
少年比她当时温柔很多,表情寡淡,却不感疏离。
“我待会儿打车,这个你先用。”他说。
“那我怎么还你?”
“等我忙完,去店里找你。”
“好。”
徐知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蒙着水汽的车窗,对他挥了挥手。
公交驶离。
江澈站在站台雨帘下,直到车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天色混沌。
眼前,信号灯变绿,又变红。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世界在雨中仍繁忙运转。
只有他坐在这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又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些。
他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向驰懒洋洋的声音:“喂……干嘛?”
江澈沉声:“在哪儿?”
“店里啊,还能在哪儿……补觉呢,困死。”向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有事啊?”
“行,我来找你。”
“……”
-
向驰提前给他开了门。
听见脚步声,他从隔间走出,揉着眼睛打哈欠,“来啦!”他招呼了一声,视线扫过江澈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医院的LOGO格外醒目。
脸上困意顷刻消散,眉心皱起。
“怎么样?”他认真问。
江澈轻笑,把袋子随手放在一边:“就那样。”
向驰没说话,走过去,拉起江澈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把他袖口往上捋了一截。
小臂露出,上面交错着一些颜色已经变得很浅的疤痕,形状不一,但能看出不是最近的。
他肩膀松了松,在旁边的马扎坐下:“怎么想着今天来找我了?”
江澈理好袖口,也落座,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看着地面上一小摊从门外飘进来的雨丝,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又混乱。
向驰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依旧沉默,挑眉打趣:“怎么着?还难以启齿啊?”
“嗯。”
向驰没料到他承认这么快,“呵”地笑出声,真觉得有点荒唐,“什么事儿啊,能让我们阿澈都‘难以启齿’了?”
江澈缓缓抬起头,目无焦点地投向汽修店敞开的门外。
雨大了不少,可奇怪的是,天色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暗,甚至,云层的缝隙好像比刚才还宽了些,浅薄的光斜斜地穿透雨幕。
他望着光雨交织的景象,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有点好奇,下雨就是下雨,晴天就是晴天,可……为什么会有太阳雨。”
向驰被他这没头没闹的问题问得脸色一瘪,足足呆了两秒,“不是大哥,你别告诉我你今天过来,是为了跟我探讨自然科学?”
他随性往后一仰,“我哪知道为什么啊?我又不是老天爷,它爱下什么雨下什么雨呗。”
说完,见江澈又不吭声了,他收了脾气,好声好气:“要我说,老天爷的事,谁又搞得懂。既然它下了,就说明,两者不矛盾。”
他摊手,看着江澈:“又不是非得在晴天和下雨之间,二选一。对吧?”
江澈没说什么。
云层缝隙里,暖阳悬挂天际,不炽烈,反而有种悲悯的质感。雨丝细密地落下,在日光中拉出千万道闪烁的金线
恍恍惚惚的。
好像太阳在哭。
确实。
并不矛盾。
就像……
有些人能笑着对你说“天天开心”,
却又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坠入深渊。
他耳畔又不轻不重地响起,刚刚在诊室门口听到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