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砰!
话还没说完,走在前面的江澈不知道怎么回事,脚步突然停住。徐知暖正低着头琢磨这事,完全没留意,惯性使然又往前迈了一步。
措不及防地。
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上了少年清瘦的蝴蝶骨。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抬起眼。
江澈也已转身,微微低眼看她。
“要不什么?”
他问,眼里的情绪难以捉摸,“又要给我橘子?”
“啊?”徐知暖被他问得一愣。
她原本没这么想,而且都快十二月了,哪来那么多橘子。她只是想,要不干脆下次她请回来好了……
刚想开口否认,江澈又悠悠道:“家里都堆了好几盆了。”
徐知暖的思绪也跟着被他带偏,“是不好吃吗?”
“没,就是吃多了牙肿。”
“哦。”
江澈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是一片安静。
夜风带着深秋的湿冷,裹着草木和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潮腥气,簌簌扑来,有点冷。
走过几家已经闭店的店铺,昏暗中,一束暖光投射在了微微反光的瓷砖地面上。
她循着光看去。
前面有一家花店。
走得越近,花香也越清晰,在微雨的空气里幽幽散开,甜而湿润。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才上班。
脚步迟疑了一下,她停下来,轻声唤他:“江澈!”
江澈停步,回身,用目光问她“怎么了”。
徐知暖指了指花店:“要不要进去看看?”
……
花店不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盆栽和切花,大多开得正盛,饱满鲜艳,在温暖的灯光下争奇斗艳。
系着碎花围裙的老板娘见到两人,很热情地走了进来:“两位是要送人,还是自己家里养呀?”
“在家种。”徐知暖说。
她想起江澈家那个贫瘠的小花园,除了几棵半死不活的绿植和安安的猫窝,几乎没什么生气。要是能种点花,哪怕只是几盆好养活的,应该也会好看很多,添点活气。
不过,以江澈那性子,大概也不会在上面浪费时间。
这么想着,她便略过了那些需要精心照料、色彩鲜艳的时令花卉,走进了角落里多肉区。
小时候,妈妈也养过几盆多肉,徐知暖大约知道他们不需要太费时间。
她蹲身看了看,选了一盆,端起,仰起脸问:“这个,怎么样?”
江澈看了两秒,惜字如金:“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好还是不好?
徐知暖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没看出明显的喜欢,便放了回去。
她又看了看,选中另一盆有点像一串迷你葡萄的。
再次端起,举高:“那这盆呢?”
“还行。”
“哦。”
又换了一盆,“这个呢?”
“还行。”
“……”
徐知暖这下彻底明白了。
只要是她端起来的,在他那儿大概统一都是“还行”。
江澈见她挑来挑去,怎么都不满意的样子,问:“你要买花?”
“嗯。”
“喜欢多肉?”
徐知暖学着他的语气,也回了一个“还行”。
不过她是真觉得还行,她对花花草草都挺喜欢,不偏不倚,但如果非要选,她更喜欢色彩明亮、充满生命力的,比如向日葵。
又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再征求江澈的意见,她挑了三盆粉绿渐变的,又顺手拿了一小包混合的多肉植物种子,走到柜台前结账。
老板娘算好钱,装袋。
徐知暖刚接过袋子准备道谢离开,老板忽地又笑盈盈地叫住他们:“哎,两位等等!”
她从旁边拿出一束已经包好的花束,递到徐知暖面前:“这个送给你们!今天本来有个女生订了这束向日葵,结果临时取消订单了。我看你们也是学生,这花还很新鲜,扔了可惜,就送给你们吧!我这儿是新店,刚开业没多久,生意也一般,麻烦你们拿回去养着,要是觉得好看,帮忙在同学里宣传宣传就最好啦!”
花束搭配的很和谐好看。
中间是一朵开得正好的向日葵,左右斜插着几支鹅黄色的玫瑰,周围还点缀着白色的小雏菊,色调温暖又明亮,充满生机。甚至,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好好养着,应该还能开好几天,特别是向日葵。
徐知暖喜笑颜开:“谢谢。”
……
走出花店,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
徐知暖把手里装着多肉和种子的袋子,递到了江澈身前:“这个送你。”
“送我?”江澈微怔,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接。
“嗯,”徐知暖点头,解释,“你家不是有个小花园吗?你可以把它们种在那里,等它们慢慢长大,说不定还能爆盆,而且如果你会叶插和嫁接,你可以试试,等它们变得越来越多,连成一片,肯定会很好看的。”
她怕江澈觉得麻烦,赶忙又说,“这个不麻烦的,真的,你不用怎么管它们,偶尔浇点水就行,它们自己就能长得很好。”
说完,她屏着呼吸,等他的反应。
耳边只剩细雨落在叶片上的沙沙声。
江澈沉默着,像在权衡。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将袋子接过。
“行。”
徐知暖心里那块小石头这才落了地,放松一笑,颊边的小痣陷入酒窝。
“不过,”江澈又道,“嫁接什么的,不会。”
“那到时候你可以问我呀,”徐知暖轻快接话,“我以前看爷爷弄过,大概知道一点。我可以来帮你。”
江澈点头:“行。”
两人在狭小的路道继续往前走。
不知何时,江澈的步伐缓了些,渐渐走到了靠外侧的一边,与她并肩。
-
九点半左右,窗外雨渐渐停歇了,奶茶店也做着打烊的准备。王橙结束工作后,有事先走了。
徐知暖换好衣服出来时,店里已经很安静了。
江澈还在画画。
从傍晚回来到现在,就没停过。
她慢慢走过去。
画板很高,遮住了他大半身影。入目的,只有少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扣住笔杆,腕线干净,随着落笔动作移动起伏。
她在他身旁停下,影子落在他手边。
“在画什么?”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江澈撩起眼:“想看?”
“嗯。”
他将画板翻转。
白纸上,与以往不同,整体画面明亮,像是被正午的阳光浸泡过。
画面最左边,是一扇落地玻璃窗,金黄色的光线穿透玻璃,在店内投下清晰的光柱和斑驳的光影。而在那扇被阳光照亮的操作区,站着一个穿着工作围裙的女生。高马尾,头微垂,手里拿着奶油枪,在往一只杯子里挤奶油顶。
王橙是短发,那这个……
她指了指画上的少女,“这是,我?”
江澈喉结动了动。
过了些许,低声“嗯”道。
很快,她就注意到放着招财猫的台面上,有一束花。
是花店老板送的那束。
白天是没有的。
看样子是江澈自己加上去的。
不管是黑暗,还是明亮,江澈都画得很好。
好像就没有他不擅长驾驭的风格。
她忽然想起,之前期中考时,艺术班的年级排名也在大榜上。当时她匆匆扫过一眼,江澈的文化课总分还排进了前一百。
画画。
学习。
他似乎都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本该是天之骄子,活在明媚的光环下。
如果没有那些可笑的传闻,就好了。
江澈……
这个名字本身,听起来就该是干净、澄澈的。可总有人用偏见和流言,一笔一笔,往他干净的羽翼上泼洒浓墨,试图将他拖入淤泥,蒙住光辉。
徐知暖望着那幅画,顿了顿,转身,拿起收银台上面的那束花。夜晚的向日葵,即便没有日光,依旧明亮鲜活,生机勃勃。
她抿唇淡淡一笑,慢慢走回少年面前,把怀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这个……送你。”
江澈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三盆多肉刚好抵了饭钱。再送,就变我欠你的了。”
徐知暖张了张唇,手指微微收紧。
他都知道。
知道她送多肉,是变相地想还那顿饭的人情。
而且,还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他大概也不知道她也不全是想还钱。
那句“想让他在花园里种点东西”,是真心的。
“我不是这意思,”她温吞又真诚,“我就是觉得你画里的向日葵很好看,而且,向日葵是我最喜欢的花,所以,我想把它分享给你。”
她又把花往前递了递。
江澈看着她。
店里暖灯的光晕揉碎了落在少女周身,黑发莹亮,怀里的向日葵金灿夺目,像一幅油画。
比他自己画的那幅还要好看。
他静了几秒,伸手,接过了那束花。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很快又分开。花束落入他怀中,灿烂的花盘靠在他深色的衣服上,鲜明得突兀,又莫名和谐。
江澈低头,拢了拢花束的包装纸,又看她:“你为什么喜欢它?”
“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太阳吗?现在,我把这枚太阳送给你。以后,”徐知暖弯唇,深琥珀的瞳仁纯澈,像是有星星一颗一颗地跳进她眼底,
“就算你画那些黑沉沉的画,有它陪着,画里也像落了光,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