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会想……
万一呢?
一股憔悴、沉重的力量狠狠拖拽着双脚。
恍惚间,又坠入了那场噩梦。
与此同时。
苍茫的雨声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徐知暖?”
少年的语气起初还有些不确定。
直到女生抬起头,视线相撞的一瞬,他才确认是她。
他撑着伞,朝她走来。
徐知暖站在原地发怔,直到那抹熟悉的淡黄色靠近,雨水被遮挡,她才稍稍回神。
“你怎么在这儿?”江澈问,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身上那件卫衣已经被稀数打湿,发尾滴着水,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琥珀色眼眸很好看,像泡在水里的水晶宝宝。可细看之下,会发现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痕,一触即碎。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隔了几秒,徐知暖回:“……出来办点事。”
“没拿伞?”
“……伞破了。”
“家在这儿附近吗?”
她摇头。
“那不会打车?”江澈皱了下眉。
“……我坐公交就好。”
打车太贵。
江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低头打开了打车软件。
徐知暖坚持:“我再往前走一段就有站了。”
“……”
少年没理她,自顾自地操作着打车软件,对她的拒绝置若罔闻,只淡淡抛来两个字:“地址。”
徐知暖知道拗不过,只好接过手机,输入地址:“谢谢啊,钱我待会儿——”
“不用。”江澈冷声打断。
……
车窗外的雨幕连绵不断。
江澈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除了上车那会,司机报了下手机尾号,他“嗯”了一声,就再没说过话。
车内很安静。
徐知暖浮沉思绪也随之落下,想起刚才的对话,她问:“你怎么也在这附近?”
“我家在这儿。”江澈继续看着窗外。
“啊?”
徐知暖想起上次一起坐公交,明明和这儿是两个方向。
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在水面上浮出一点轮廓,又被她悄悄摁了下去。
他没那么无聊。
她淡声:“这样啊。”
话音断开,沉默再次蔓延。
雨天路堵,汽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江澈微微侧眸,扫向一旁安静的女孩,随口一问:“你没在餐吧工作了?”
他问得突然。
徐知暖眨了眨眼,好奇江澈怎么会知道,愣愣点头:“……昂。”
“为什么?”
“就…不太方便嘛。”她笑了笑,“一中作业多,而且那边离我家远,想着换个近点的,或者……看看别的。”
江澈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不知是不是徐知暖看错了,有一瞬,他清隽的眉头,似乎微微蹙起。
“不是说课业多?还找?”他问。
“总要赚钱嘛。”
江澈不太明白。
赚钱明明是件辛苦的事,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仿佛她这个年纪背着这些过日子,是天经地义的。
他没再说话。
出租车缓缓进入一个斑驳的小路,眼前是一栋栋有些年头的自建屋前。
还没等车停稳,徐知暖就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爷爷撑着一把旧伞,正翘首等在门口。
等司机拉下手刹,她快速推门,跑下车,语气急切:“爷爷,你怎么站在门口!”
爷爷见她回来,脸上的担忧瞬间化开,露出笑容,“看你还没回来,心里不踏实,就出来看看。我也刚出来,没等多久。”
徐知暖还是觉得自己很不懂事,应该给爷爷打个电话的。
一边,江澈也撑着伞下车。
爷爷自然也看到了这个陌生的高个少年,面色和蔼地问:“暖暖,这是你同学?”
徐知暖回头看了眼江澈,微微一愣。
他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徐知暖从未见他笑过。
发现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瑞凤眼弯起,隆起饱满的卧蚕,薄唇线条柔和下来,整个人褪去了生人勿近的冷淡,一下子变得温和。
甚至可以说是平易近人。
徐知暖点头:“嗯,我今天没带伞,是他送我来的。”
爷爷笑意更深,连声道谢:“谢谢你啊小同学,进来坐坐吧。”
江澈:“不用了爷爷,我还有事。”
身后,出租车已经在聊天中开走了。
徐知暖问:“你打车回去吗?”
“嗯。”
“下雨天不好打车,要等很久。要不……先进来等?”
刚才他们等了快五分钟才叫到车。
何况这里偏,车更少。
“是啊,进来坐会儿吧。”爷爷也劝。
许是不忍拂了老人好意,江澈沉默两秒,出乎意料地点了下头:“那就打扰了。”
走进屋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像是陈旧木头的味道。陈设简朴,都是老式家具。
看得出来,家里只有徐知暖和爷爷两人。
爷爷对人一向热忱,忙把家里的水果都端出来,放在江澈面前。
“小同学,别客气,随便吃,就当在自己家。”
江澈坐下,颔首笑笑。
徐知暖看出他的拘谨,于是先拿起一个砂糖橘,剥开,分成两半,连皮带瓣递给他一半:“你尝尝看,这是我爷爷自己种的,没打农药,很甜。”
江澈眸色微顿,接过。
他仔细剥掉外皮,撕净橘络,才放进嘴里。齿尖轻咬,薄皮下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迸开。
“怎么样?”徐知暖问。
江澈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温和:“嗯,很甜。”
爷爷在旁边看着,笑呵呵地说:“你爱吃就多吃点,多着呢!”
在别人家里,江澈还是客气,只安静地把徐知暖给他的那半个橘子吃完,没再动其他。
爷爷浅聊了一下,没多呆,先上楼休息了。
客厅里,一下子只剩下徐知暖和江澈两个人。
窗外的沙沙雨声,衬得屋内格外静谧。
江澈视线看着面前那盘鲜亮的水果,低声:“你爷爷很热情。”
徐知暖温然一笑,又拿起一个橘子:“爷爷一直这样。家里平时少有人来,他见有同学来,特别高兴。”
“你一直跟你爷爷一起住?”
“嗯。”
“那你父母呢?”
徐知暖剥橘子的指尖微滞,随即恢复:“爸爸在监狱。妈妈……”
她也不知道妈妈在哪儿,过得好不好。从小时候妈妈哭着离开那个家,她就再也没见过。就连父母离婚,她也只见过那本红色的离婚证,“我不知道。应该……过得挺好的吧。”
离开那个男人。
她相信,妈妈一定过得比之前好。
江澈看着身旁剥着橘子的人,静默。
这般足以压垮常人的境遇,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很平平无奇。
怪不得。
怪不得会在那种地方看见她。
雨幕中,少女孤零零地站着,任风吹雨打,脸上没有怨怼,也无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甚至,从她眼底,江澈窥见一丝心甘情愿的意味。
又坐了会儿。
江澈打的车也到了。
他本想上楼跟爷爷道别,又怕打扰老人休息,便托徐知暖代为转达。
他拿起门边的伞,迈步走出屋子,走进雨幕。
下一秒。
“江澈!”
清甜的嗓音从身后追上来。
他脚步一顿,转身。
徐知暖小跑着追了出来,没打伞,一只手虚拢在额前,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鼓囊的塑料袋。里面是满满一袋橙黄鲜亮的橘子,在暗淡天光下,像是掬了一捧温软的太阳。
她跑到他面前,明亮一笑:“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刚刚看你挺喜欢吃,你不要车钱,那就收下这个吧。”
雨丝飘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少女弯眼说着,瞳仁纯澈,像浸在冰川水中的琉璃。嘴角的弧度带起酒窝,颊边的小痣跟着温柔陷入。
江澈怔着。
几秒后,他缓慢抬手拎过,喉结动了动:“……谢谢。”
-
回去后,江澈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家挂着“驰哥维修”的小店前停了下来。
老板叫向驰,他的初中同学,后来中考分流去了职高,现在一边混着文凭一边开了这家手机电脑维修铺。他学习一般,也很吵闹,能和江澈玩在一起纯属意外。
而且两人中,还是江澈说了算。
缘分始于初二。
那会儿向驰被几个校外混混盯上堵在巷子里,本来几人正在激烈扭打,后来江澈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就把他拉走了。跑得时候,江澈还被其中一个人用木棍砸了后背。
算是救命之恩。
自那以后,向驰就单方面宣布和江澈是兄弟。
虽说向驰吵,但心好,慢慢地,江澈也认了这个兄弟。
“呦!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向驰撅着屁股在柜台底下捣鼓一台破手机,抬眼,视线先看到了江澈手里那袋橘子,“破天荒啊!您老驾到,居然还带了水果?”
“不是给你的。”
江澈把袋子搁在干净的桌角,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从随身的画夹里抽出速写本和铅笔。
“……那你拎我这儿来,纯属眼馋我呢?”向驰人如其名,行动力极强,根本没管江澈同不同意,手麻利地伸进塑料袋,捞出一个橘子,剥皮。
江澈眼神冷冽地看去:“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向驰对他的威胁早就免疫,浑不在意地撇嘴:“不就一个橘子嘛!小气吧啦的,明天驰哥给你买一筐,行了吧?”说着,掰下一瓣扔进嘴里。
甜汁填满口腔。
“我去!阿澈!你这橘子哪儿买的?这么甜!”
江澈没忍着,将画板和画笔随意放在一边,拎起那袋橘子,趁向驰还在享受时,眼疾手快地夺走了他手中所有的橘子。
“别人送的。”他淡淡道。
“哎——!”向驰抓了个空,哀嚎到一半突然回过味,脸色一变,“别人!?”
这些年,他太清楚江澈是什么德性了。
除了自己这个死皮赖脸贴上来的,他从没见过江澈身边有第二个能称得上“朋友”,还“送橘子”的活物!
他蹭地起身,凑到江澈旁边,八卦道:“谁啊谁啊?快说说!男的女的?我认识不?
很忽然地。
江澈笔下一顿,脑海里闪过刚才少女递来橘子时的模样,走神了几秒。
不过他表情如旧,向驰看不出什么,只听见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