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爷爷打来的。
少年看了她两秒,漠然移开视线,转身:“不需要。”
拒绝干脆疏离。
半点不领她的好意。
手机铃声还在响动。
徐知暖掀眼,望着他孤峭落寞的背影,几步上前,再次拦在他身前。
少年眸色微滞,身形被迫停顿。
趁他失神的瞬息,徐知暖抬起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雨伞塞进他潮湿薄热的掌心。
“我也不需要。”
话随雨落,她不再停留,撑开手里的另一把伞,接起电话转身,汇入茫茫雨雾。
单薄的背影转眼被水汽吞没。
只剩少年伫立原地。
他凝着那片雨色,手指缓缓收拢。
冰凉的伞柄渐渐染上体温,伞面在风里轻晃,积蓄的雨水沿边缘滑落,不轻不重,砸在他薄红的手臂上。
像冰粒擦过,微微一麻,留下一道清晰绵长的痕迹。
-
雨声里,爷爷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沙沙的杂音:“暖暖,药配好了吗?”
徐知暖跑动的脚步渐渐慢下。
移开手机,看了眼屏幕,17:38。一场意外,让她全然忘了时间。
“……嗯,刚配好。”
“那就好。雨这么大,别等公交了,直接打车回来,知道吗?”
“没事儿,这附近有公交。”
“那儿不是在修路嘛!听爷爷的,打车,啊?”
徐知暖拗不过,应了声“好”。老人又细细叮嘱几句,才挂了电话。
……
到家时,雨已收作零星水沫,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浮沉。
徐知暖收伞,打开家门。
“回来啦?”听见响动,坐在沙发上的老人侧过脸,眼尾叠起细褶。他扶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近几步,借着门厅的光,一眼瞧见了徐知暖黏在小腿边,半湿的裙摆,眉头蹙起,“怎么湿成这样!”
不等她解释,又摇头叹气:“是不是又去挤公交了?不是让你打车吗?淋病了可怎么好?”
徐知暖弯起眼,轻松道:“真是打车的。雨太大了,从巷口走回来这几步,没留神溅上的。”她迎着爷爷将信将疑的目光,走过去搀住他的胳膊,岔开话题,“好啦,爷爷,我下次一定小心。来,我先给您贴药。”
她扶老人坐回沙发,将他一条腿轻轻托起,搁在自己膝上。裤管一圈圈卷上去,露出干瘦的膝盖。那处皮肤红肿发亮,皮肤绷得紧薄,像吹胀到极致的气球壁。
这是爷爷的老毛病,风湿入骨,每到换季或雨天就疼得钻心,离不了药膏和热敷。
她垂着眼,手上动作很轻。
耳边无端浮起下午医生的话,淡淡的,却沉:
“暖暖,你爷爷这腿,要根治……是不太可能了。只能靠敷药、针灸,尽量维持着,不让它恶化。不过我还是建议,治疗频率能高些,一周一次,间隔还是长了点。”
“那大概多少钱一次?”
“一次针灸,加上敷料,三百出头。有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己也得承担不少。”
……
话语缠在心头,微微发涩。
徐知暖咬着下唇内侧,将那些情绪静静压回去,仔细把药膏抚平:“医生说了,只要您按时敷药、针灸,慢慢会好的。到时候我带您去玩。”
“好,爷爷都听暖暖的。”老人笑着拍拍她的手,几秒后,笑意逐渐褪去,被忧色取代,“对了,今天李奶奶来送橘子,说她孙子也在你们学校,天天学习到半夜。暖暖,咱们不学那样,知道吗?慢慢来,身体最要紧。”
这些话徐知暖听了无数遍,却不厌其烦,甚至还可以再听成千上百遍。
她弯唇,乖巧道:“知道啦,你放心吧。”
-
雨停了几日。
开学前一天,天彻底放晴。
星海中学高一高二同日开学,气氛却迥然不同。高二的开学仪式可以说是潦草,班主任在讲台上寥寥数语,便算走完了过场。
徐知暖是这学期才转来的一中,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紧绷的氛围。课间,教室与走廊少见闲谈的身影,连偶然的交谈也短促,像被什么追着。
出来接水的间隙,徐知暖握着水杯,漫无目的地看向对面教学楼的天台。在以前的学校,晚自习前她常去那儿,看日落,吹晚风。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多分钟。
心里微微一动。
灌完水,她朝楼梯口走去。
重点班在顶楼,再往上,便是天台。
她在原地略一停步,迈步往上。
天台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视野豁然开阔。
这的天台和以前的学校不同。对面空旷无遮,大片天空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夕阳正浓,像打翻的橘子酱,缓缓下沉,暖光漫过水泥地。
徐知暖走到栏杆边,想找个地方坐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弱奶气的“喵。”
她一愣,疑惑地朝四周望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喵。”
天台很静,她很快辨出声音的来源。
果不其然,几秒后。
一团小小的影子,从角落那间小屋的阴影处踱步而出。
是只橘猫。
学校里有流浪猫并不稀奇。
可这么高的天台,它怎么上来的?
徐知暖心里好奇,放轻脚步走近,蹲到它身边,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见小猫不怕,她便小心将它抱进怀里。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
视线随之抬起,不经意地,掠进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那儿坐着一个人。
她定睛看去。
少年背靠墙面,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伸着。面前支着画板,清瘦的手指捏着铅笔,垂眼看着纸面。夕光斜切,将他半边浸在暖金里,半边留在昏昧中。
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少年挺括的侧脸。
他微微垂头,像在参照什么。可他望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滞了一瞬,他转过脸。
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徐知暖身上。
徐知暖呼吸一滞,心脏重重一跳。
没有连帽衫,没有雨水。明朗的天光下,那张脸干净清隽,肤色冷白,瞳仁背着光,沉黑如墨。手臂上,前几日的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副安静又带着艺术气息的模样,与雨夜里那个眼神猩红、满身戾气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但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她错愕道:“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见到她,神情只短暂地一顿,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须臾,已漠然转回画板。
“你能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他声线清冷,像冬日山涧浸着的玉石。
“……”
徐知暖一时语塞。
说得不无道理,但语气真是……刻薄。
她轻抚着怀里的猫,视线停在了画纸上。纸上已有了建筑的轮廓,还挺逼真。而画面左下方,有一个淡淡的轮廓,看着像没画完?
意识到什么。
她动作渐缓,指着怀里的小猫,试探问:“你……在画它吗?”
少年安静了几秒,极淡地“嗯”了声,依旧没看她。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冷峭又锋利。
看出他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徐知暖也只是安静看着。
出乎意料地。
一直专注画面的男生忽而侧过头,眼神凉薄地掠过她怀里的猫,然后,落在她脸上。
“既然知道,还不放下。”
“……”
徐知暖慢半拍地“哦”了声,讷讷弯腰,将猫放回地上。
也就在这一瞬。
西沉的夕阳擦过他胸前的校牌,金属边缘反射出一线冷冽的银光。
徐知暖看见了上面的字:
江澈。
星海中学 艺术A班。
她木然起身。
本来只是想上来透透气,没想到会撞见他。更没想到,他居然也是星海的学生,还是艺术班的。
风掠过天台,掀起她鬓边的碎发。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明一暗,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氛围静得有些僵。
徐知暖抿了抿唇,转身走到栏杆边,望向远处的霞光,不再说话。
江澈笔尖落下,继续描摹。
阳光渐落,风忽然变得有点凉,掠过腕间,他勾勒的速度无意识慢下,又想起了那个雨天。少女不管不顾把伞给他的倔强模样。
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一瞟。
她侧着身,面容浸在最后的余晖里,轮廓柔和,身影清瘦。校服被风吹起,又贴回,拢着盈细的腰身。暮光淌过她的发丝,蜜金色的发尾在风里微微扬起,浮着一层虚朦的光晕。
“啪——”
一声脆响。
铅芯猝然断在画纸上。
徐知暖闻声回头,恰好撞进少年微微怔忡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