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必须去。】
写完这几行,白栀顿了下,抬头,看照片中的父亲,看了几秒,低头,继续落笔。
【爸爸,如果你还在,会不会发现,栀栀很害怕,会不会陪栀栀去?
会的吧?
或者,你会说:“我们栀栀穿什么都好看,不用买新的。”
可,爸爸,让你失望了。
现在的我,又胖,又丑,还满身都是病。
这样的我,为什么要出门?有必要屎上雕花?真的配当苏梅的女儿?】
写到后面,速度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个问号写完,笔尖戳破了纸。
白栀完全不敢看,自己写的内容,立刻合上日记本,立刻放回抽屉。
缓了下,拿出素描本。
本很大,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已经有点磨损。
这是父亲送她的十岁生日礼物,里面全是她这六年画的画。
白栀一页一页翻过,前面几十页是老家。
老旧的房,院里那颗桂花树,巷口的槐花树,还有记忆中父亲穿着消防服、奶奶拎着水果、姥爷拿着风车、姥姥捏糯米粑的背影……
后面几页,是她来到S市后画的。
全是窗外。
从两百米高空俯瞰的S市夜景。霓虹,高楼,车流,每张都精致,也每张都冰凉。
翻到最新一页,空白的。
白栀拿起铅笔,停顿片刻,没多想,只凭感觉在纸面画。
线条很细,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
渐渐地,纸面出现了个轮廓——
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巨大落地窗前,背对着,望着窗外繁华的景。
女孩肩膀往下耷拉,像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
她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中,模糊,孤独,与窗外的光鲜世界格格不入。
白栀画得很专注。
铅笔在纸面摩擦出沙沙声响,在寂静凌晨里格外清晰。
她暂时忘记时间,忘记焦虑,忘记今天要面对的一切。
她只是画。
用线条,用明暗,用她唯一擅长的方式,记录此刻的自己。
******
六点半,天亮了。
晨光透过遮光窗帘缝隙,在桌面投下一道淡金色光带。
白栀放下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她看着纸面孤独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素描本,放进抽屉。
白栀起身,走到床头,拿起那套旧衣服,穿上,走到全身镜前,强迫自己看。
新的一天,镜中的人依然庞大,笨重,丑陋,与精致到发光的房间格格不入。
但,今天的她,必须走出这扇门。
六点四十,白栀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决绝转身,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走廊静悄悄,只有她的脚步声缓慢回荡。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
餐厅里,陈姨已经在准备早餐。
听到脚步声,陈姨抬头,看到白栀,明显愣了下。
“栀栀?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陈姨擦擦手,快步走过来,“现在还不到七点……是不是不舒服?”
“没,”白栀摇头,小声道,“只是睡不着。”
陈姨打量了番,没看出异样,松了口气。
看着白栀身上那套旧衣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扬起和蔼的笑,温声:“那先吃点东西,再等一会,粥就好了。”
白栀看着餐桌的蔬菜沙拉,“这些够了。”
“这点哪够?”陈姨轻拧眉头,“你昨晚就没吃多少,今天还要出门,不吃饱怎么行?”
说着,陈姨转身进厨房。
很快,端出一份简单早餐:一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一杯无糖豆浆。
“多吃点,”陈姨把盘子放在白栀面前,“不然苏总知道,又要担心。”
闻言,白栀犹豫了下,点头。
她小口小口啃着面包,味同嚼蜡,只吃了一小半。鸡蛋只吃了蛋白,蛋黄留在盘中。豆浆只喝了两口,倒是蔬菜沙拉,吃了一大半。
吃得不多,但吃了很久。
一小时后。
“我吃好了,”白栀推远盘子,“谢谢陈姨。”
陈姨看着她盘中剩的东西,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多说,只笑道:“好,那你等会,我问问少爷,好了没。”
“不用,”白栀站起,“我到楼下等他。”
陈姨迟疑道:“可……”
“没事,”白栀勉强露出一个笑,声音很轻,“我们昨晚已经约好。”
陈姨看着她,眼神满是担忧,但最终还是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给陈姨打电话。”
白栀认真点头,“好。”
而后,转身,走向电梯。
陈姨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小声嘀咕:“多好的孩子,可惜……”
******
白栀站在公寓楼下的人行道边。
清晨,空气中还带着夜的凉意。
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
翠绿叶片挂着晶莹露珠,在晨风中摇曳。
白栀看了看周围,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靠在一棵大树后,尽量缩小自己存在感。
时间还早,又是周末,路上没什么人。
偶尔几个晨跑的人经过,也都一闪而过,没人注意到她。
白栀喜欢这样。
没人看她,没人注意她,可以安静待着,不用面对任何审视的目光。
晨风轻抚脸颊,带着八月清晨特有的微凉。
白栀闭上眼,深吸口气。
空气中有梧桐叶的清香,有不知道哪家飘出的奶香味,还有这个小区特有的某种熏香。
她突然想起老家。
老家的清晨,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巷口的早餐铺五点半就开张,豆浆冒热气,油条在油锅滋滋作响。
以前是奶奶,后来是姥爷和姥姥,牵着她的手,去买早餐,笑道:“我们栀栀要吃多多,长高高。”
那时,她还很瘦,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如月牙。
可现在的她……
白栀睁开眼,低头垂眸,看向自己。
看了许久,下意识扯了扯唇,唇角刚勾起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从身后传来。
白栀没来得及反应,听见“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和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面的闷响。
她吓得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后退两步,后背紧紧贴在树干。
然后,白栀看见。
一辆黑色山地自行车撞上旁边的路灯杆,车身艰难晃悠两下,倒在人行道,两个轮子在惯性作用下空转,发出“呜呜呜”声响。
而自行车旁边——
一个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少年,正以一种极滑稽极狼狈的姿势趴在草坪。
他脸朝地,一只手撑着地面。
另一只手,正紧紧握住白栀左脚脚尖。
白栀整个人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