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默默附和，自欺，也自愈。

她完全不知道，她们满心期待的“原样”，早就被悄然改写、彻底作废。

第三日傍晚，晚霞铺满半边天，淡淡的橘粉色温柔笼罩整条老街。

黄多多陪方筱从下午待到日暮。两人靠着窗边，慢慢翻完一整本杂志，聊完攒了几天的剧情吐槽，看着巷口炊烟四起、行人归屋，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才慢悠悠起身。

临走前她还和方筱约好，明天带最新更新的小说过来，接着一起看。

接连几日，黄多多一直陪在方筱身旁。自身随性舒展的状态，持续缓和着方筱压抑紧绷的情绪。

方筱慢慢挣脱了消沉与内耗，整个人舒展了不少。她打心底认定，往后的生活就会一直维持这份安稳平淡，长久延续下去。

也正是看着女儿这段日子难得的松弛安稳，林裁缝心里最终敲定了那场隐秘的告别。

她打算借这一顿家常晚饭，悄悄替方筱，同眼下朝夕相伴的友人完成一场无声告别。

腊月晚风微凉的一个傍晚，天光彻底揉成灰蓝，沿街的小店陆续落闸关门，巷内人声渐渐平息。

方筱刚收拾完桌面的书本习题，低头细细擦着案板上残留的细碎布絮，动作温顺又安静。

林裁缝擦干手上的水渍，缓步走到她身边，语气和平时家常聊天一模一样，温和自然，听不出半点刻意和沉重：

“多多这几天天天跑来陪你，一天不落，来回跑也辛苦。你去隔壁巷喊她一声，今晚过来家里吃饭，我多做几个菜，好好谢谢她。”

方筱微微抬眼，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意外。

家里日常吃饭都简简单单，平时基本不会专门做饭招待外人。

方筱望着母亲温和的神情，只以为自己长久情绪低落，多亏黄多多日日陪伴，母亲心里过意不去，才特意置办晚饭来答谢。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件事。

方筱穿上外套，推门走进傍晚微凉的风里。

巷子里静悄悄的，冷风卷起地上干枯的碎叶，簌簌轻响。暮色温柔，氛围平和。

片刻之后，方筱便带着黄多多回到家里。

得知能够留下来吃饭，黄多多满心欢喜。平日家中管束严苛，一举一动都被约束着，得以偷闲片刻，眉眼瞬间轻快起来。

进门后，她熟练地脱下外套放好，顺势坐在桌边，侧头看向方筱。

“怎么突然留我留下来吃饭了？”

方筱还没来得及开口，黄多多顺着话题，继续说起没聊完的小说剧情。

“我昨天看的那本，伏笔埋得特别深，我猜后面肯定有反转。”

“等过完年我把全套带来，我们慢慢看。”

她全程谈吐温和、气质通透，是高中生自然松弛的模样，没有半点低龄幼稚感。

偶尔闲聊间隙，她也会随口吐槽两句家里的管束。

“我爸妈巴不得我寒假二十四小时都在学习，一点娱乐时间都不给留。”

“我每次偷偷看小说都要藏起来，生怕被没收。”

方筱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两人相处自在又舒服。

客厅里氛围恬淡松弛，是少年好友最寻常的相处模样。

厨房内，烟火次第升起。

林裁缝放下所有活计，专心备菜做饭。

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荤菜，今晚一一摆上灶台。杀鸡、剖鱼、熬骨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她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热油滋滋作响，汤水咕嘟翻滚，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填满小小的厨房。

她每一道菜都做得格外细致，摆盘整齐，荤素搭配齐全。

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不大的木桌上就摆满了满满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色泽鲜亮，香气四溢，温柔的烟火气铺满整个小屋。

夜色彻底降临，老街零星亮起昏黄灯火，屋外寒风轻轻穿巷，屋内却是安稳温暖的人间光景。

开饭时，暖黄灯光温柔落下来，覆在两个少女鲜活明媚的眉眼上。

黄多多吃得安稳香甜，一边吃饭一边和方筱闲谈，话题大多离不开小说、新学期的轻松日常，很少提及枯燥的学业压力。

她偶尔感慨：“还是在你这里舒服，不用听谁念叨，安安静静的。”

她依旧满心都是来日方长的平淡期许。期待开春返校、期待课后闲谈、期待往后无数个可以一起聊书、一起放松的日子。

句句都是纯粹干净的少年憧憬，笃定她们的友谊会一直延续下去。

方筱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松弛自在的模样，眉眼柔和，时不时浅浅微笑、点头应声。

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闷，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满桌热饭、满屋烟火、挚友在侧、岁月安稳。

她真真切切觉得，这个难熬的冬天终于快要结束了，往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林裁缝坐在一旁，温柔地给两个孩子轮番夹菜，看着她们安静说笑闲谈。

今夜过后，不出几日，她便会悄悄打包行李，收拾掉积攒十几年的家当，带着方筱，离开这条老街，离开整座小城。

从此山水路遥，故人难逢，旧景难再。

另一边。

往日开朗爱说笑的刘雯卿安静了许多，情绪一直低沉，总是不自觉陷入自我纠结。

乡下临近春节，村里年味越来越浓，到处都是置办年货、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弟弟刘文杰一有空就来拽她，拉着她去空地上打球玩耍。她大多会陪着出去，只是全程话不多，只是被动陪着跑动，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白天她包揽家里大大小小的活，扫地劈柴，照料家里琐事。余下空闲时间就写作业，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让自己没有多余时间沉溺在旧事里。

从前爱说笑打趣、外向鲜活的性子收敛得一干二净。平日里她沉默寡言，神态沉静，仿佛一夜成熟了许多。

等到夜深人静，周遭喧闹褪去，期末那段相处的片段依旧会在脑海浮现。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互相回避的距离，反复回想过后，她习惯性把所有不愉快归到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没有把握好分寸，太过主动，才让对方觉得疲惫，慢慢疏远。

她慢慢想开，持续不断的靠近只会造成困扰，最合适的方式就是不再去打扰。对于开学碰面这件事，她没有了从前的期待，只希望彼此维持普通的距离，不用再陷入尴尬。

从前她总会随身揣着橘子糖，在她的印象里，方筱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橘子气息。

现在糖果被搁进抽屉深处。她不再时刻惦记老城，悄悄收敛了那份独有的偏爱。旁人只觉得她长大了、安静了，只有她清楚，正在强迫自己慢慢放下这份心思。

屋外过年前的热闹，始终没能抚平她心底郁结。

年味一日浓过一日，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开春重逢。可两条曾经相交过的轨迹，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错开，往后再难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