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起来我了?”
“这么惊讶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姜九思轻轻挣了挣,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韩君虞握得更紧了些。
“逃什么?师兄又不会吃了你。”声音依旧含笑。
姜九思干笑了一声,嘴角笑得有些僵:“此一时彼一时,即便不在临江馆,称呼你一声韩大人,也是理当如此。况且,就算是在临江馆,我与韩师兄你,也未曾熟过,如今,更谈不上生分了。”
“哟?和我打起官腔来了?我怎么依稀记得,在柴房中,你直呼我名字韩君虞的时候,既无礼数,又不生分,一声一声喊得挺顺口的。”
姜九思:“……”
见姜九思为难地涨红了耳,目光发虚,韩君虞方才松开了手,依旧是淡淡微笑的模样:“师弟,若你在柴房,嘴里喊的是韩大人三个字,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想醒过来了。”
一提柴房,姜九思抿了抿嘴,面露难色地叹了一口气:“还好你醒过来了。”
姜九思抱歉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韩君虞听,以期获得他的谅解。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很害怕,因我的疏忽,让你……”
姜九思回想起那日,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我见你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所以只能一遍一遍喊你名字,祈求你能听到,能给我一点反应,别真给黑白无常带走了。还好,你听到了,醒了。”
姜九思绷着脸,愧疚地数落着自己的过错。
韩君虞淡然听着,唇边的笑意,却悄然淡了下去,看着姜九思陌生的眉眼,听着姜九思带着几分男子英气的低沉嗓音,有一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失神了片刻,韩君虞复又柔柔笑了起来:“在大理寺狱,那群唤我韩大人的人,可没想过我能活着走出大理寺狱。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做什么韩大人了,难得自由身,你别再喊我韩大人,我听够了。比起韩大人,韩师兄这称呼,倒让我怀念。”
不止韩君虞,姜九思也时常这般作想。
经历了官场是是非非之后,临江馆单纯的日子真让人怀念。
姜大人三个字,如今,好像只有贾济海和藏鸣会如此称呼他,假惺惺又做作。
姜九思笑了声,最终妥协:“韩师兄。”
听了这一声“韩师兄”,韩君虞颇为满意地笑了。
韩君虞一笑,清清淡淡的眉眼,看人不带任何锋芒,全然一副卸了防备姿态的温和模样,与记忆中的师兄模样,别无二致。
见此,姜九思道:“师兄,既然你已醒了,想来已无大碍了,我就不……”
韩君虞道:“我醒了,不代表我好了,师弟你是不想照顾我了么?”
姜九思显然不信,刚才扣着她的手不肯放的时候,力气不要太大。
“你哪里没好?我看你明明……”
韩君虞沉默了三秒,道:“师弟,你果真是把我看光了。”
姜九思一下头皮发麻,立即解释道:“我没有,我只脱了你上面,又没脱你下面……”
韩君虞道:“那师弟你便继续照顾着,反正师兄我人都已经给你摸了个遍,看了个遍,要再换个人,师兄我怕是得再吃一次亏。”
姜九思辩着辩着,感觉越来越不对:“师兄,你有这么吃亏么?明明我也很吃亏啊!”
“谢谢你。”韩君虞突然来了一句。
姜九思嘴快过脑子:“谢我没脱你裤子?”
韩君虞道:“谢你救了我。”
姜九思怔了一下,才见韩君虞眉眼间的调笑之意敛去,五官明朗如月,笑颜淡雅。
“方才你喂我的糖,还有么?”
韩君虞抬手轻轻拽了一下姜九思的衣袖,笑了笑,“药太苦了,师兄怕苦。”
姜九思的心,一下便被韩君虞这一句给激醒了。
这副乖巧讨要糖的模样,简直和李暻沂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暻沂小时候喜甜,但甜吃多了伤牙齿,身为养尊处优的世子,有碍观瞻。
小孩子喜欢吃甜食,本没什么错,但被当做储君教养的孩子,喜欢吃甜食,便是要被严令禁止的。
生病了,才能被母妃赐下一块糖,这对于李暻沂来说,太难熬了。
因为他体魄实在很好,生病,都是极为难得的事。
而体弱多病的自己,虽然没有被母妃亲自喂药的待遇,却得了同等的恩赐。
母妃不知,自己并不怕药苦。
因此,恩赐下来的糖,便攒了一堆又一堆。
这些糖,是为李暻沂攒的。
“阿姐,我想吃糖。”
在她眼里,暻沂只是她的阿弟,不是什么帝王储君。
弟弟问姐姐要糖吃,姐姐便给弟弟糖吃,见弟弟吃糖开心,姐姐便觉得满足。
人伦之情,天经地义,何错之有呢?
后来,母妃还是发现了,为此生了好大的气,说了好些难听的话,竟是怀疑她把毒藏在糖里喂给李暻沂吃,诬陷她意图毒死李暻沂。
自己不过辩驳了几句,便被母妃当着李暻沂的面,狠狠罚了她一顿。
其实,不过是挨了几十下棍子的事,这些于她而言,不过是皮肉之伤,不至于要命。
真正的苦,是母妃逼着她,把满满三罐子的糖,一颗一颗全吃了。
受了那些伤,得了那些病,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好不容易为李暻沂攒的糖,最终全没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那时,她心中想的,不是身上的伤,而是往后,李暻沂该怎么办呢?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天,她好似是从黄昏时分,一直吃到了深夜。
她本就不爱吃糖,那一天却把这辈子的糖都吃完了,自此坚决发誓以后再不碰糖这玩意儿了,实在太腻了,齁得她嗓子半个月都没能发声。
在那之后,李暻沂也再未问她要过糖吃了。
如今,韩君虞却再次向她开口讨要糖果,一下便激起了她失落已久作为阿姐的爱幼之心。
“糖啊,有有有。”
姜九思从袖兜里掏出糖袋,解开后,捻了一颗直接朝韩君虞嘴里塞去。
不对,韩君虞醒了,自己这该死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