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轩铭。
轩铭说:“你来写,我口述。”
白灵点了点头。
“爹,我要跟岚姐出海了。”轩铭的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太多人听见。
白灵一笔一划地写。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重,有的笔画轻,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找答案。如果回不来,你千万不要进入迷雾。还有,岚姐对我们很好。”
白灵写完了,抬起头看着轩铭。
“没了?”她问。
“没了。”轩铭说。
轩铭的爪子沾了墨水,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爪印。
白灵点了点头。她换了一张新纸,又拿起笔,
【娘,我要跟岚姐出海了。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可能回不来。你不要担心我。岚姐会护着我,我也会护着她。等我们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这边的海鲜很好吃。】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伸爪挡住了轩铭的眼睛,不让轩铭看。
“不许看。”她说。
轩铭没有看。他转过身,趴回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白灵在纸上留下了自己的四个爪印。
周岚提笔。
“娘,玉姨:”
写了四个字,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聚成小小的一滴,将落未落。
她突然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青石台阶前,小玉鼓励的眼神。想起小玉含笑送给她的冰花,晶莹剔透,托在掌心,凉丝丝的。想起与小玉、娘亲一起逛街、放烟花,满天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想起周宁昭给她做的秋千,绳子上绑着红绸,秋千板是刘明明亲手刨的,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刺。想起娘亲亲自下厨为她做长寿面,面条切得粗细不匀,但味道很好。想起她抽时间和自己对练,明明可以一招制住,却总是慢半拍,陪她走完整套剑法。
想起她们为她骄傲,为她难过,为她担心的面容。想起小玉和娘亲站在廊下送她离开的背影,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明日出海,去寻海市蜃楼。危险我知道,但还是要去。我会非常小心,确认进入迷雾前,我会给你们留下消息。不管是否找到消息,请你们一定不要进入迷雾找我。迷雾里几百年没人活着出来,我不希望你们进来。”
她停了一下。
“轩铭和白灵也决定跟我一起,现在正和我一起写家信,我会护着它们。你们转告轩铭和白雪,他们很勇敢,我很幸运能和她们成为朋友。”
又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小团墨。
“做你们的女儿,我很开心。”
她放下笔,把信从头看了一遍。没有改,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上。在封皮上写下“周宁昭统帅亲启”。
写完后,白灵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和周岚的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三封信,三种笔迹——周岚的工整沉稳,白灵的歪歪扭扭,轩铭的那张是白灵代笔,笨拙但认真。
白灵看着那三封信,忽然说:“岚姐,你说它们能收到吗?”
“能。”周岚说,“周家的驿站绝对有保障。”
白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黑暗中,白灵睁开眼睛。
她趴在枕头旁边,尾巴盖在鼻子上,假装睡着了。但她知道轩铭也没睡——他的呼吸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轩铭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停下。
白灵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轩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睡不着?”白灵小声问。
轩铭没有回头。“你不也睡不着。”
白灵爬下床,跳上窗台,蹲在他旁边。两只异兽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码头。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在海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倒影。明天,那些船会载着无数人出海,去看海市蜃楼。而她们会往更远的地方去,往那片没人回来的迷雾里去。
“轩铭。”
“嗯。”
“你怕吗?”
轩铭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灰黑色的毛发上,泛着暗沉的光。
“……怕。”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白灵一个人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但岚姐去,我就去。”
白灵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用爪子拨弄窗台上的一小块木屑,拨来拨去,没有把它拨下去。
“我也怕。”她终于说,声音有点闷,“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去,我会更怕。”
“怕什么?”
“怕岚姐一个人。”白灵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怕她在雾里找不到路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轩铭没有说话。他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白灵的尾巴尖。
白灵愣了一下,然后把尾巴搭在他的爪子上。
“我们会不会死?”白灵问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不知道。”轩铭说,“但我们一起。”
白灵看了他一眼。轩铭的表情很平,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朝着周岚床的方向,像是在听她的呼吸声。
“好。”白灵说。
她们在窗台上坐了很久。潮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退下去。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海面暗下来,只剩下月光铺在上面,碎碎的,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回去睡吧。”轩铭站起来,抖了抖毛。
白灵没有动。
“岚姐说,明天要早起。”
“我知道。”白灵磨磨蹭蹭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窗外一眼。
海还是那个海,雾还是那片雾。
但明天,她们就要进去了。
她钻回枕头旁边,把尾巴盖在鼻子上。
“轩铭。”
“嗯。”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轩铭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嗯。”他说。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之前笃定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他不想让白灵再问了。
潮声还在响。明天,它也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