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外使只说了这些？”听完凌恪的讲述，辛涣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忧愁，好消息是岳父没把他的冒犯放在眼里，坏消息是同样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你呢？”他又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凌恪缓缓摇头：“进不求名，退不避罪。”

辛涣品了一会儿，不大确定地问道：“所以你不打算听他的吗？”

“荥城如今经纬已分，轨辙已明，军民皆能循制，城主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无干系。”凌恪娓娓道来，眉目恬然，对此并无在意。

辛涣看了看他，小心地斟酌起词句：“其实我认为，凌外使并非言之无物，荥城毕竟是边城战区，万一妖盟有什么动静，岂不是内外皆乱？”

他心里最记挂的是妖族，虽然出发点和凌青云不一致，但同样不明白、也不太赞同凌恪的做法，纵然他知道凌恪不是好争之人，可若不争，局势有变而无权执，一旦外患爆发该如何调遣应对？

他倒是希望凌恪彻底撒手不管，可要是城池有难，以后者的性子，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凌恪一时不语，他的寡言是由经历与习惯决定，过去他不需要向旁人解说心思，也不认为需要……只要作出决定，执行抑或下令。

这回本也没有多做解释的打算。

但他看着辛涣紧锁的眉关，搭在桌边的手指轻轻一抬，划过木质的纹理，不自觉地想将什么抚平，开口道：“不必担心……”

“我没有放松军部管辖，只是从明面转到了暗处。一面可以历练赵羽，另一面才是避开纷争，但有异动，我随时可以接管军部，不致生乱。”

他问：“你看过我给你的书信了吗？”

辛涣点头。

“我这样做，不止是为了明哲保身……”他沉吟片刻，才接着说道，“我想知道，明光院究竟在做什么？”

他面向辛涣，目光却透过他眺向渺远处，真相看似已浮出水面，但仍有许多疑问未解，在他看来明光院所作所为皆违背规法伦理，孟教何以有底气声讨自己？王贤说他们也是失败品，那么成功的又是如何？

与六纹血裔的一战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但他怎能忘怀，那夜触目惊心的血色，十人性命，换得自己一线生机。

这件事，他会追究到底。

“只有我身在局外，才能看清教派的真正态度。”凌恪轻声说道，教派内关系错综复杂，他必须掩饰意图，步步为营，才能找出一条不受阻碍的路。

他不在乎虚名浮利，但那些甘愿为他赴死的人们，需要一个交代。

“你应当还记得林度……你认为他死了吗？”凌恪表情微冷，那位曾经的星院师教还加害过辛涣，后来自首而被发配至荥城，现在看对方或许早有预谋。

“他欠你的，也该一并讨回了。”

……

午后辛涣提前来到教研室，趁着朱虹和裘凡没来独自思考，脑海中线索交织，和凌恪一谈后，他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多面。

失踪军士一事牵涉甚广，从鹖族到明光院，妖族在谋划什么，孟教也在谋划什么，古妖原笠对荥城出手，真的只是因为习煌和叶琅的私怨吗？

叶琅恰也在孟教逗留了不短的时间，与瑶夫人合作，参与芙蕖宴，带走乔元……如果只是为了躲避习煌的追杀，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星纹、明光院、林度……两年半前入学□□的波折也疑点重重，现在回看，林度和孟教脱不开干系，那么当时冒名顶替自己的人，又是什么成分？

按教派公布的消息，澧城城主是在自己出事后动了心思塞他的干儿子入府，最终都被处死，辛涣当时还觉刑罚有过重之嫌，但假若这只是明面上的藉口，干儿子另有身份……比如孟教的人……似乎一下子就说得通了？

这几件事梳理下来，隐约像是有些联系，与叶琅有关，莫非是主线……遗洲之劫？

关于劫难其实乏善可陈。开创纹学的楚前辈功垂千秋，同时也是遗洲罪人，他和道侣斩断通天之路，不单断送了后人的飞升道途，更让大陆失去根基，有覆灭之危，叶琅拉拢盟友、培植势力、强大己身，最终在灾祸爆发前打败钟楚连通上界，成为救世主。

但是，这关他和凌恪什么事？

按照浊书剧情发展，叶琅知晓世界隐秘，正是凌恪身死之时，世界毁不毁灭显然和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因此辛涣一直秉持互不相扰的原则，叶琅救天下，自己救小家，井水不犯河水，他没有拯救世界的野心，也自觉没有那样的能耐。

现在他的想法却开始动摇，他始终想不通的几点，浊书为什么选择自己？为什么对凌恪如此针对？难道，遗洲存亡其实和他们有关？

这样想的话，要是叶琅提前知晓了劫难之说，他在孟教的所作所为，还真有几分合纵连横的味道。

但仍有一处不能释疑，以他对凌恪的了解，若知洲陆有难，不说全力支持叶琅，能帮的肯定会帮一把，又怎么会妨碍到浊书？

……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草！”

想到这里，辛涣突然骂了一声，大脑毫无预兆地袭来一阵剧痛。

疼痛来得骤兀，片刻后没有止歇，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几乎直逼神识空间破碎的时候，他捂着脑袋趴倒在桌上，手背上青筋突起，指节都握得发白。

不知什么时候，大门被人推开，伴随着朱虹清亮的声音：“咦，老板来得这么早？你在做什么，睡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