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去,与普通的豪车并无不同,甚至称得上是低调。
“……防弹款。”李飨正要努力记住这台车的外形特征,却听孙队在边上轻声念叨了一句:“这是王储自己的运钞车啊。”
“两吨黄金是放在座位和后备箱里,”岳一宛突然开口,“还是说车子的一部分就是黄金?”
此言一出,四下里立刻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几句碎语,“真是见了鬼了,他怎么知道的?”“都说协管局的人神神叨叨,我看确实有点说法……”
翁曼丽眼风一扫,交头接耳的几个年轻人立刻熄了火。
“王储的秘书说,出发前,他们让人把车身部分的防弹装甲板拆掉,换上了纯金熔铸的板材。”翁队道,“全部的两吨黄金,都是这样放进去的。”
视线离开了投影屏,岳一宛看向刑侦支队的队长:“所以现在,这两吨黄金是连车一起不见了,对吗?”
话才说完,会议室里蓦然一静。
还是市局的领导出声打圆场,“哈哈哈,那个,岳局啊,您料事如神的程度,就好像亲眼看到过一样——”
“用膝盖想也也知道。”
岳一宛眼都不抬,重新打量起了屏幕上的那台豪华防弹车:“如果是我,要拿走嵌在防弹轿车里的两吨黄金,与其一块块地撬开钢板,当然是把车整个儿偷走更快。或者……嗯?这台车,会不会就是被人直接开走的?”
“这不可能!”机场分局的人厉声驳斥。
在自己的辖区里发生如此大案,哪个警察能忍下这口气?
可任谁都需要承认,现在看来,这几乎就是一场完美的不可能犯罪。
“那么大一台车,在机场里开进开出,得是多大的动静!停机坪上这么多监控摄像头,却连一个画面都没抓到?这不闹鬼吗!”
“我早说过,这车上的两吨黄金,八成根本就没有飞到中国的地界上来!这群外国人一口咬定,说飞机降落前检查过货舱,当时根本没有异状。嚯,好嘛,等飞机落地,舱门一开,车和黄金就突然没了!光天化日,他们的车子和金子还会蒸发不成?”
一拳锤上桌面,中年警官恨声怒斥:“外宾上下嘴皮子一碰,我们就得派出这么多警力去搜查。可这无凭无据的,到底要查个屁?要我说,倒不如先好好查查这群人,乌泱泱的一大帮子,带着豪车和黄金入境,嘿,谁知道屁股干不干净!”
“说得没错,”岳一宛目不转睛地看着投影屏上的那台迈巴赫,“搞不好真的是闹鬼。”
好端端一句话,给他用无波无澜的语气讲出来,凭空多了几分当面挖苦的讥诮。
最后,眼看着有人气得要掀桌子,还得是市局领导出来和稀泥。
“哎呀,好啦好啦。这两吨黄金的事情呢,刚才外交部门也来打过招呼了。这桩事体,既与国家对外贸易有关,也关系到我国的对外形象,兹事体大,还得辛苦各位同志辛苦,尽快追回失物,速速将要犯捉拿归案。”
说着,又亲自把岳一宛请出了会议室,“这里人多,烟味儿也大。来来,岳局,咱们去隔壁间坐。”
当然,岳一宛这种人,会配合别人打太极的可能性,约等于科莫多巨蜥能学会钻火圈。
“我没空陪你唠嗑,老祝。”
会议室边上的小隔间,原是BFO航站楼的贵宾室。岳一宛站在门边,丝毫没有走进去喝杯茶的意愿:“有话快说。”
祝书记今年六十有三,等这个任期结束,就准备光荣退休,回家含饴弄孙去也。
这天早上出门前,他还特意瞟了眼镜子:在公检法系统里摸爬滚打四十余载,曾经乌光油亮的脑袋上,如今只剩下两把稀疏耷拉着白发。岁月沧桑,确是半点不饶人。
然而岳一宛却是分毫不变。
无论是容貌神态,还是性格语调,四十年的漫漫光阴,在这位(看似)年轻的协管局局长身上,仿佛就只是弹指眨眼的短暂一刹。
“年轻人不知轻重,你别听他们乱讲。王储这次私下访华,确实带了两吨黄金。”
附近无人,祝书记却仍把声音放得很轻:“加纳需要要向我国采购一批军事与矿业设备,但限于地缘政治和国际形式的压力,这笔采购,目前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进行的。”
他在手上做了一个点钞票的动作,“以物易物,神不知鬼不觉,懂?”
岳姓青年斜他一眼,“‘神不知鬼不觉’?我看未必吧。”
“哎呀别开玩笑了岳公子,现在金价多贵你知道吗!”
祝书记急了,一个没注意,喊出了几十年前的玩笑称呼:“这批原料收进来,等高价再卖出去,到时候又能再赚一笔!那可都是国家的钱哪!几十个亿的公帑,要是当真白白丢失了,难道你就不心疼?”
岳一宛问:“几十个亿的潜在损失,能让公安继续管制虹桥机场多久?”
祝书记思索片刻,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岳局长转身就走,“我收工了,你们自求多福。”
“哎哎哎,岳公子,岳局长!”书记赶紧把人拽回来:“要不是觉得这事儿里面定有蹊跷,我会让小翁来找你们吗?这种拜苍天问鬼神的事情,除了协管局,常人哪儿能解决得了!”
面对老同事的吹捧战术,岳一宛纯然不为所动。
半只脚踏出门外,这人要笑不笑地睨向老祝:“那你们到底能管制多久?讲实话。”
牙关一咬,将心一横,祝书记终于抖了底:“一天,最多就是今天一天。过了零点,就还得再向上头请示。”
“不用,零点太迟了。”
岳一宛抽回胳膊,招呼自己带来的人:“尽量争取半天解决。孙维,向翁支队打个招呼,让刑侦的人带我们去‘阿南西号’上看看。”
有他这句话,祝书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
还没走出几步,他又重新折返了回来,不太放心地扯了扯老同事的西装袖口:“老岳,你刚说零点太迟了,难道是……你那隔夜就不记事儿的那毛病,还没治好?”
英挺背影顿了一下,青年回过头来,敷衍潦草地将手一摆:“我赶时间,叙旧的话就留到下次再说吧。”
下次下次,总是下次。
眼看着那人走远,老祝这才嘀嘀咕咕地哼了一声:你小子说的下次,有哪回是当真兑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