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孩,整个人让雨浇得湿透了。
身上那件简单的白棉T恤紧贴着单薄的身体,肩头纤细的轮廓一清二楚,看着很瘦弱。
一头栗色长发全湿了,一绺绺贴在脸颊边,发梢不住地滴水,一滴滴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圈湿痕。
她肩上背着个洗得褪了色的藏青帆布包,两只手局促地搓来搓去,脚却不敢往屋里挪。
一双眼睛怯生生地飞快扫过两边的货架,眼神躲闪不定,活像只闯进陌生地方,吓坏了的小鹿,满是慌张和胆怯。
“请问......这里真的什么都能买到吗?”女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细细微微,还带着藏不住的抖,那点话音差点就被外头的雨声给盖过去了。
我朝她点了点头,抬手指向柜台前的木椅,声音放得很缓和:“进来坐,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你想买什么,或者有什么难处,慢慢说。”
女孩在门口站了很久,指头反复绞着,最后还是提着裙摆,小心地迈进了屋。
她没有坐实,只在椅子边上浅浅地沾了半个身子,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用足了力气。
她的一双手很白净,皮肤光洁,掌心和指腹上没有一点干活留下的茧子,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上面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看得出从没做过什么重活。
坐下后,她还是不踏实,手掌时不时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背,视线在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之间飘来飘去,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各种从山海秘境里来的奇珍异物,有用琉璃瓶封着的,像眼泪一样清澈的鲛人泪珠,有用千年扶桑木削成的木梳,还有几片泛着银光,有灵气流转的龙鳞,每一样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绒垫上的白渊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慢慢抬起头,狭长的眼睛懒懒地扫了女孩一眼,抢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小丫头,我看你不是为自己来的,我们这铺子,只做山海灵物的买卖,不卖寻常药材,更不卖那些骗人钱的补品。”
白渊这话说得太直接,女孩身子一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攥着包带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透出青白,嘴唇开合哆嗦,喉咙里挤出些破碎的响动,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外头的雨势突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铺子里的空气也像是跟着凝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画里那依旧流淌的潭水声,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间杂货铺。
女孩慢慢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上面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就这么沉默着,一分一秒地熬着,时间被拉得特别长。
我静静等着,本以为她受不住这份难堪,会转身冲进雨里离开,可就在这时,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揉红了的兔子眼,眼底全是水汽。
她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沙哑发颤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想买一样东西。”
她顿了一下,咬了咬下唇,接着说:“我想要能褪掉手上老茧的东西,还有......还有一样,能让听不见的人,重新听见声音。”
她话音刚落,铺子里又是一片寂静。
而墙上那幅山海画卷里,趴在青石上几个月没动过的旋龟,忽然动了。
它慢悠悠地划动粗壮的四肢,长长的蛇尾在平静的潭面上一扫,立刻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传了出来——“咔”,声音干净利落,像是山里干透的梧桐木被劈开,那点声响穿透了雨声,清清楚楚地落进我们三个人的耳朵里。
这只向来沉寂的灵物,竟然对女孩的请求起了兴趣。
白渊当场就愣住了,懒洋洋的身子一僵,蓬松的尾巴直直竖了起来,满脸诧异地扭头看向墙上的画卷,啧啧有声:“哟,这万年不动的活石头挪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上回见它动弹,还是去年冬天蜕甲的时候呢。”
旁边的女孩顺着白渊的目光,也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幅画卷。
当她的视线落在潭边那只鸟首蛇尾,通体乌黑的旋龟身上时,瞳孔急剧收缩,眼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震惊,随即,那份震惊就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给淹没了。
她悄悄收紧了手,拳头攥得死紧,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勉强稳住身形,拼命忍着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的泪。
屋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孤单的影子,也照着画里那只突然醒来的旋龟,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在初夏的雨幕里,悄悄迎来了一段藏着心酸和期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