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他们,都以为未来会像他们期盼的那样,他的金榜题名,她的十里红妆,两人相守一生,岁岁年年。
他们以为,乱世再乱,也乱不了两颗相爱的心;岁月再长,也长不过彼此的守候。
可南北朝的乱世,从来都由不得普通人掌控。命运的大手,轻轻一翻,就打碎了所有的美好。
好景不长,沈氏被吏部尚书构陷通敌叛国,一夜之间,世家倾覆,父亲被流放漠北,半途病逝;母亲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偌大的沈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老仆的掩护下,连夜逃出金陵城。
官兵来抄家的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和她来杂货铺的那天一样。
她逃出来之后,不敢去找谢景行,怕连累他,怕给她带来杀身之祸。她只能一路颠沛流离,躲在江南的小镇里,靠着缝补衣裳勉强糊口,想着等风头过去,再回来找他。可等她再回到金陵的时候,却只看到了寒潭边空荡荡的草庐,还有邻里口中,那个早已上京赶考、金榜题名的谢景行。
这三年,她一边躲避仇家的追杀,一边四处寻找谢景行的下落。她身患瘕疾,腹内积块胀痛难忍,好几次都差点死在破庙、桥洞、荒山野岭,全靠着“要找到谢景行”的念头撑了下来,饿了就啃一口干硬的麦饼,渴了就喝一口河水,冷了就裹着破旧的薄衣蜷缩在角落。
她听过无数流言蜚语:
有人说,谢景行高中状元,留在了京城做官,步步高升,成了吏部尚书的得力门生;
有人说,他早已忘了当年的约定,要娶当朝吏部尚书的女儿,风光大嫁,前程似锦;
有人说,他在战乱中失踪,早已生死未卜,尸骨无存;
有人说,他根本从未爱过她,当年的约定,不过是寒门书生的逢场作戏。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可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不知道真假,也不愿相信那些刻薄的流言,她只想要一个结果,一个亲口的答案。
他到底有没有忘记当年的约定。
“店主,您知道吗?”
沈清辞抬起头,眼底闪着泪光,腰间的育沛,莹光愈发温润。
“这三年,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他在寒潭边对我说的话,想起他说要护我一生一世。我不信他会忘了我,也不信他会负了我们的约定,我总觉得,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看着她腰间的育沛,莹光之中,依旧清晰地映着那个青衫书生的身影,便知晓,她心底的执念恐怕早已深入骨髓,再也无法割舍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却带着劝诫:“乱世之中,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或许谢景行早已身不由己,被官场裹挟,被权势束缚;又或许他早已不是当年寒潭边的那个书生了呢。沈姑娘,你不如放下执念,好好为自己活一次,别把一生都困在一段未完成的约定里。”
可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执拗,像寒潭边不肯弯折的兰草,风再大,雨再急,也不肯低头。
“我不信,他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来找我,我等了他三年,找了他三年,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我一定要听到他亲口说的答案。”说话间,她的眼中逐渐湿润,有了些许泪珠。
话音刚落,铺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阵带着官威的冷风闯了进来,裹挟着淡淡的墨香与血腥味,进来的是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男子。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和育沛光影里的那个书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眉眼间,早已没了当年寒潭边的温润纯粹,只剩下身居高位的疏离、冷硬,还有藏在眼底深处不明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铺中,最终死死地定格在沈清辞腰间的育沛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腰间佩剑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神色复杂难辨,有震惊,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不顾一切的决绝。
沈清辞也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浑身僵住,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茶水溅湿了她的衣裙,她却浑然不觉,眼光死死地盯着进门之人,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人,正是她找了三年、等了三年的人,谢景行。
但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温柔的笑意,只有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陌生,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