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山海杂货铺 > 第16章 狌狌篇(1)

第16章 狌狌篇(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苏念卿把那半本曲谱贴身藏好,塞进最里面的衣襟,紧紧贴在胸口。她抓起墙角的一把油纸伞,转身就冲出了晚香楼,周叔在身后喊她,她也没有回头。她没有退路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要付出最珍贵的代价,她也要闯一闯,为了师父,为了晚香楼,也为了她自己。

平江路的巷弄里,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墙根的青苔疯长,绿得发黑,却盖不住墙角堆积的炮弹壳,盖不住家家户户门窗上的裂痕,盖不住这乱世的疮痍。偶尔有日军的巡逻队走过,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吓得路人纷纷躲闪。

我的山海杂货铺就藏在巷尾最深处,老槐树的后面,木门虚掩,门楣上的樟木匾被雨雾润得温润,“山海杂货铺”五个隶字,在阴雨天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守着这乱世里的一寸安宁。

铺子里依旧弥漫着山海万物的气息,昆仑雪松的清冽,招摇山晨露的甘醇,混着陈年米酒的绵长,驱散了巷外的硝烟与湿冷,炉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热气,暖得满室都暖洋洋的。

白渊蜷在柜台旁的藤椅上,雪白的绒毛被炉火烘得蓬松柔软,像一团毛茸茸的雪球,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偶尔抬眼扫一下门口,嘴里嘀咕着“这破世道,连个清净日子都过不了”,语气里满是傲娇,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它甩了甩蓬松的尾巴,把落在身上的一片落叶扫到地上,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坐在沉水香木柜台后,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山海画卷。画卷上招摇山的轮廓日渐模糊,漫山的翠木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土黄色,唯有山巅的一处光影,还在微弱地闪烁,那是狌狌的神魂印记。这么多年了,它把自己困在往事里,画地为牢,连带着整个招摇山,也一同陷入了沉寂,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生机。

世人皆羡狌狌通晓百世往事,能解所有遗憾,能知所有真相,趋之若鹜地想求它指点迷津,却没人知道,这能看透所有过往的天赋,于它而言,是一种无形且残酷的枷锁。它能看到所有人的过去,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能解所有人的遗憾,却解不开自己的心结。

它如今藏在我杂货铺深处的阁楼里,用山海符文锁着门,终日与酒为伴,不肯踏出门一步,也不肯再看人间一眼,怕看到更多的离别,怕勾起更多的伤心往事。

“店主,有人闯进来了!”白渊突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瞬间从藤椅上跳下来,起身挡在了我面前,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味道,还有......昆曲的脂粉香。”

我抬头,就看见铺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雨水与绝望的冷风闯了进来,吹得炉火摇曳,烛火晃动。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姑娘,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不断滴着水珠,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又盛满了远超年龄的疲惫与倔强,像一株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芦苇。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残破的锦盒,锦盒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绣着的栀子花也褪了色。锦盒里,是半本泛黄的昆曲谱,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三个墨字,《狌狌赋》。

她踉跄着几步冲到柜台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老板,求您,求您让我见狌狌一面。”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柜台前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叫苏念卿,是晚香楼的昆曲传人,我师父柳玉茹,三个月前,死在了戏台上,只留下这半本曲谱和一句遗言,说真正的曲子要见过所有往事后,才听得懂。我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晚香楼快要保不住了,求求您,帮帮我。”

“姑娘,先擦擦雨,有话慢慢说。”我扶起她,递过一条干净的棉布,语气温和地说道。

“狌狌性子孤僻,常年闭阁不出,它能看透所有往事,却也最厌恶世人的执念。你要见它,需得想清楚,它确实能告诉你所有过往的真相,可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日子了。这世间,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比遗憾更磨人。”

苏念卿接过棉布,却没有擦脸,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曲谱,眼神里满是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我想清楚了。现在,晚香楼快要保不住了,外面流言四起,说我师父是被汉奸害死的,说这曲谱里藏着情报,还有人天天上门逼债、抢曲谱,戏班的人也走的走,散的散,我查不出师父的死因,补不全残曲,更守不住师父留下的戏台。老班主告诉我,只有狌狌能帮我看清真相,守住晚香楼,所以,只要能知道真相,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白渊在一旁撇了撇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却又藏着一丝同情。

“看清真相又如何?狌狌只知往事,不知未来,它能告诉你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却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守住晚香楼,怎么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而且,我们这儿的交易,从来不用金银,只收人心里最珍贵的一段‘情’,你确定,要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一个可能让你更痛苦的真相?”

苏念卿的身体微微一震,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和师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闪过师父温柔的笑容,闪过师父教她唱戏的样子,随即抬起头,眼里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我确定。我最珍贵的就是和师父在晚香楼学戏的十年童年。那十年,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日子,师父教我唱戏,教我做人,把我从孤儿院里接出来,给了我一个家。只要能查清师父的死因,能守住晚香楼,就算失去这段‘情’,我也愿意。”

我看着她眼里的倔强与孤勇,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这乱世里,太多人被恐惧与贪婪裹挟,丢了本心,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可这个姑娘,却愿意用自己最珍贵的过往,去守护一份执念,去追寻一个真相,去承担一份责任。这股韧劲,或许,能解开狌狌困了千万年的枷锁。

“那好。交易生效,你且闭上眼。”

闻言,苏念卿立马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微微颤抖。我手一挥,一个远山弦纹玉壶春瓶出现在柜台上,我食指一点,一道烟雨月白色的能量从她的眉心缓缓飞出,那是她和师父十年相依为命的珍贵记忆,带着昆曲的婉转和师徒的温情。随着我的引导,这股能量进入事先准备好的远山弦纹玉壶春瓶里,瓶子瞬间泛起了月白色的光晕,里面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一个教,一个学,在戏台上翩翩起舞。

“好了,你睁开眼吧。”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苏念卿缓缓张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恢复了坚定。

“这就可以了吗,老板?但我的记忆好像......”

“我们所谓的交易,并不是剥夺你的记忆,而是复刻,所以你的记忆并没有丢失。”我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然后起身走向铺子里深处的阁楼。

“跟我来吧。记住,无论狌狌告诉你什么,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别像它一样,困在往事里,忘了往前走。”

“好。”

苏念卿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

阁楼的门,是用千年古木打造的,门上刻满了山海符文,符文泛着淡淡的莹光,那是我当年为了困住狌狌,也为了保护它,所布下的结界。既能防止外人闯入,也能防止狌狌的力量外泄,惊扰到人间。我伸出手,指尖抚过符文,符文缓缓亮起,结界缓缓打开,一股陈年的酒香混着山间的松风,从阁楼里飘了出来,带着千年的孤寂与沧桑,扑面而来。

苏念卿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犹豫,却还是咬着牙,走了进去。

阁楼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角落里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地上散落着空了的酒坛,东倒西歪,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就在阁楼门彻底推开的瞬间,黑暗里的一双莹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像两簇跳动的火焰,打破了千年的沉寂。一对雪白的兽耳在阴影里轻轻颤动,一道带着少年气却又藏着千万年沧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又带着一丝疏离,像山间的风吹过了千万年的时光。

“又一个来问往事的人?可知,这凡世的真相,从来都比遗憾更磨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