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别动。”之洵憋着笑凑近,捏住高扬的蛇头。
我拎起湿透的裙摆,追了之洵半个院子。
“有本事别跑!我今日非要你尝尝这吓破胆的滋味!”
追过垂花门时,之洵一路跑,一路求饶:“三姐,我真不知道你怕蛇......”
“三小姐,三少爷,这是怎么了?”秋檀端了红木漆盘路过,险些被之洵撞倒。
我抓起一把漆盘中的盐渍梅子,朝之洵扔去,他偏头躲闪,哪知那梅子不偏不倚,悉数砸在了突然出现的林常亓身上。
跟在他身旁的众人一齐呆住,之洵与我的脸上更是血色尽失,周围的空气就像凝结一般,时间好似静止。站在林常亓身旁的沈城轩见了,眼眉一挑,同样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林常亓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怒目圆睁,声音仿若从牙缝中挤出:“林若卿!我看你是越发不像话了!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规矩?”
今日宾客众多,林常亓此刻的呵斥声还是有意压制过的,可我仍旧被惊得手心一颤。
“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收敛窘态,面色压得平静,低声道歉。
之洵默默挪回步子,站在我身旁,小声道:“三姐,咱俩完了......”
一同在场的之诠蹙眉问道:“之洵,怎么回事?”
“哥......是......”之洵不禁结巴起来。
“是什么?”之诠语气严肃。
“三姐被我养的小蛇吓到,一失足便跌进了湖里,那蛇还不小心从我手中飞落,掉在了她的鞋上。”之洵偏头瞧了我一眼,声音越来越小,“可我明明记得三姐不怕蛇的......”
我有些心虚,莫名慌乱,只低头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看。
“什么?”姐姐不知何时迎了另一众宾客往这边走来,她急忙上前问我,“怎么还掉湖里了?有没有磕到哪里?”
大家纷纷如看客般朝我看来,此刻我的裙摆还在往下滴水,鞋尖沾满淤泥,发丝也颇为凌乱,简直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故作镇静:“我没事,姐姐,只是湿了裙子而已。”
沈城轩轻笑出声,捡起滚到脚边的梅子,说道:“我看这倒是个好彩头,梅开五福,渍盐喻财,我看啊,三小姐这是给林伯伯的寿礼添了双重吉兆。”
满庭紧绷的空气突然松动起来,宝大祥的裘老板率先抚掌大笑:“沈二少当真见识不凡,一番话说得如此在理!”
在众人的应和声里,林常亓的脸色稍有好转,我抬头正撞见沈城轩含笑的眼,却被林常亓留有余愠的目光击退,只好转了自己的视线。
一行人散去时,沈城轩忽地凑近我耳畔:“下次扔梅子,可看准些,明明可怜巴巴挨训,却还要故作淡定的模样,我可舍不得再瞧一次。”
我红了脸,一时热得慌,没敢与他对视,他却失笑出声。
“你还笑?”我垂首斜眼瞪他。
“不敢了,快去换衣服,该着凉了。”他轻轻揉我的脑袋,本就凌乱的头发此刻已成灾难。
“三小姐,知书小姐在找您呢。”青蕊掀开珠帘,发尾还沾着戏班子的胭脂香。
“好,这就去。”
我望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一身蟠桃底鹅黄色旗袍,色彩明艳,又不失温婉,与今日的寿宴相配甚宜。
戏台前的金丝楠木椅边落下了几片花瓣,我穿过游廊正欲坐下时,杜知珩却抢先我一步,挨着一旁的姐姐坐下,倒是把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占了去。
我攥着绸扇的指尖发紧,顿时冒出一股火气,怒道:“杜知珩,这是我的位置,还有,这是我姐姐!”
“那又如何?是三小姐你来迟了,怪不得我。”他自顾自地理了理西装袖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无耻!”我骂道。
杜知珩不接我的话茬,反倒嘴角一挑,眉眼带笑,偏首望了姐姐一眼,可姐姐很是淡漠,戏台两侧透明的玻璃罩灯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叫来秋檀道:“秋檀,再添把椅子。”
杜知珩有些小人得志般地瞥了我一眼:“再不坐下,这《贵妃醉酒》可要开锣了。”
台上传来锣鼓的闷响,震得茶盏里的碧螺春泛起涟漪,一时倒映出我绷紧的下颌。
我双手抱在胸前,一股怒火烧得脸颊滚烫:“杜少爷是眼睛不好使,还是平日里就习惯抢别人的东西,一点规矩都不懂?”
正骂得起劲呢,突然听到一声严厉的呵斥:“住口!成何体统!”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一看,林常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我捏紧手心低头,僵着身子站着,林常亓见我不说话,也没再骂,只没好气地扫了我一眼。
今日真是曹操遇蒋干,倒了大霉了......
我心里堵得慌,不情不愿地在一旁坐下。
“若卿!”知书忽然从身后窜出,喜笑颜开,摇头晃脑道,“你看我这支点翠步摇衬不衬今日的戏?”
暮光下,步摇上的尾羽在她鬓边微微颤动,我正要替她扶正簪子,便见谢笙怀扮的杨贵妃出场,戏服衣摆被穿堂风掀起半边。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那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一曲开场,谢笙怀眼尾斜飞的红,倒是比眼前枝头上的石榴花还要艳上几分,甩着水袖转身时,正对上知书痴痴仰望的眼神。
知书凑近我,满脸雀跃:“你看见谢先生的眼神没?他肯定是瞧见我了。”
我无奈笑道:“我的大小姐,你坐在前排,又如此如花似玉,他只要不瞎,自然会看见你。”
知书收起痴相,娇嗔似地睨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