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座钟敲响,月光攀越窗台,夜,愈发深了。
我为鸣渊拉好被子,低头看见地上被风吹落的信封,一张泛黄的纸张露出了半截,好像是张照片,不过只看得见背面。
李副官方才的话在耳边回旋,我拾起信封,没多看,原封不动地将照片塞了回去。
鸣渊的呼吸频率很是平稳,唯有睫毛在月色里微微轻颤着,他衣领的扣子始终未解,衣着整齐板正,哪里有醉酒的样子。
下人送来热水后便退了出去,我一时犹豫,还是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微敞开的领口下,我隐约瞧见他颈上一条银白的细链,可指尖刚触碰到第二颗衣扣时,便被他一把按住了手心。
他似乎不想外人看见那条私密的项链,只一味按住我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处。
“好,我不解。”
我抽出手,拧干毛巾擦拭他的额角,不知为何,碰到他滚烫的肌肤时,手竟会不受控制地发颤。
“应该是今晚太累的缘故。”我安慰自己。
见鸣渊再次熟睡后,困意也向我袭来。我揿灭灯,起身想要离开,可手腕处突然一紧,一股温热的力量将我拉住。
我惊愕回头,不知鸣渊是醒了,还是仍旧在醉梦中。
“别走......”
他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明含糊不清,却还是清晰地钻入了我的耳朵。
我心中一震,试图逃离,可他攥得很紧,不肯放手。
余光中,我看见他手背上淡淡的疤痕与蜿蜒的青筋,只得无奈轻叹,重又坐回床边。
察觉到我不再离开,他的双眉缓缓舒展,平日里冷峻的眉眼也在此刻变得柔和。我静静看着他,不知不觉靠在床边,陷入了梦乡。
晨光攀着琉璃窗格而入,我蹙眉翻身,埋首躲进蚕丝被,乌木沉香裹着残梦缠上来。我嗅到枕上若有若无的松香气息,忽听见窗帘拉动的声音,于是缓缓睁开了眼。
酸疼自腰肢窜上肩胛,昨晚破碎的记忆随着酸痛逐渐苏醒,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时,我一个激灵坐起了身。
“你醒了?”黄铜台灯旁,低沉的男声传来。
鸣渊背光站在西洋窗前,简单着了件白色衬衣,依旧一丝不苟,身姿挺拔,仿佛昨晚醉酒的是我,不是他。
“我......”我摸着脑袋问,“我怎么会在床上?”
我连忙抬手看表,见此时已临近正午,不禁埋怨道:“辰时初刻就该叫醒我。”
他眼眉含笑,然而不过一瞬:“昨晚的事,抱歉,害你一夜未得好眠。”
“不碍事的,只要你好受一点。”我掀开被子起身。
敲门声响起,丫鬟送了银耳莲子羹进来,我赤足踩上地毯,瞥见床边整齐摆放的一双软缎平底绣鞋。
“不打扰你了,有事叫我就好。”说着,鸣渊走向门口。
我捧着杯盏,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低声问道:“那个姑娘拒绝你了,是么?”
鸣渊止住步子,柚木镜里映出他骤然绷直的脊线。
“情爱原似水磨调,”我放回琉璃盏,杯底磕在红木桌上,溅出零星汁液,“纵是七转八绕的腔,唱不到头不如换折《孽海记》。”
半晌的沉默过后,他哑着声音道:“《孽海记》纵是新腔,却难入心头,若要另觅新曲,改弦更张,除非伊人先离了这氍毹场。”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回忆起大嫂平日里最爱的唱词,忍不住低声叹了句:“为情所困终不悔,奈何情字把人欺。”
德顺钟表行的玻璃橱窗映着雨丝,浮现人影,我收了伞,推门而入。
修表的老师傅正低头擦拭一枚镶金怀表,见是我后,他戴上眼镜道:“三小姐来得巧,表已经修好了。”
他从绒布盒里取出我的腕表:“发条换的是最新的瑞士货,您瞧瞧。”
我接过腕表,指腹抚摸着光滑的表盘,正要道谢时,鼻尖渗进一抹青木香,只见玻璃窗外是一抹湖绿旗袍的身影。
唐暄掀了布帘子进来,耳垂上的珍珠坠子晃得人心颤,她笑:“远远的便瞧见了你的身影,走近了看,还真是你。”
我看着她,敞开了笑,窗外雨声依旧。
麦瑞尔咖啡馆内,两人迎面而坐。
“你今日可赶巧了,我正想给你介绍一个人呢!”我一脸神秘样。
唐暄搅动银匙,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好,我等着你给我介绍。”
雨点敲着玻璃窗,一个金发姑娘兴致冲冲地裹着羊毛披肩朝这边走来,见到我时,她一双美丽的蓝眼珠倏地亮了:“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