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陪欢宜玩了半晌,她便被奶妈带去午睡了。我本就不会打牌,也无心这份热闹,婉拒了佩姨的牌局,一个人踱步到院中的小亭。
这亭子建在小池之上,架空而立,坐在这里,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池中的碧水。我反身倚在围椅边,瞧池子里的锦鲤,时不时捡了小石子轻轻扔进水里,逗着那些小鱼,倒也惬意。
不知不觉,日头开始西斜,十一月的天,黑得愈发早了。
玩了半晌,也觉得无聊,便正过身子坐好,忽然见身旁的木椅上有几只小蚂蚁慢悠悠地爬着,我顿时生了兴致,用手指轻轻堵着它们的去路,蚂蚁绕开,我便再堵,乐此不疲。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沈城轩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和蚂蚁有仇么?只可惜这些小东西,没力气逃离你。”
我心头暗自惊诧他回了公馆,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扭头看向他:“你怎知不是蚂蚁不愿逃呢?”
“是。” 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我指尖,“是它不愿意逃。”
我不解地瞧着沈城轩,他嘴角微扬,在我身旁坐下。我拍了拍掌心,拂去手上沾着的灰尘,没有搭腔回应。
片刻,沈城轩道:“怎么不和佩姨她们一同打牌?”
“我本就不会,也不喜打牌,坐久了,骨头都要散了。”我转眸看他,语调漫不经心,“今日恰巧来了别家太太,凑够了人数,不然佩姨定是不肯放过我的。”
“你不在的日子,佩姨可没少念叨你。”他眼含笑意,“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再来,便由不得你轻易走了。”
我起身,随意理了衣裙道:“佩姨心善,可不是人贩子。”
他低头笑了,再抬眼时,两人视线蓦然相撞。他的目光缠上来,像眼前的池水一般,浸得人脚跟发软。
我的眼睫慌乱颤了两下,忙移开视线,提起步子转身要走。
他忽地出声,眼底起了波澜:“我身旁可是有鬼兽作伴,才会让你这般急着走?”
我回身看他,一阵清风吹来,卷着淡淡的花香,迷了人的眼,一时瞧不清他面上的神情,索性随口一应:“如若真有鬼兽,那我便是那个鬼兽。”
“是陪在我身边的那个鬼兽么?”
他的语气没了打趣,却听得我心头直跳,而自己也并非他口中的意思。我现代的魂,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鬼兽么?
见我发愣,他低低笑出声,起身走到我身旁:“天色不早了,我送你。”
公元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欧战以德国及其同盟国的败北落幕,中国作为战胜国,举国上下沉浸在欢喜当中。一时之间,万民欢腾,北京巷尾插满彩旗,随处可见游行欢庆的学生。
我凝神看着报纸中央的黑白大图,上任不过一月的民国大总统徐世昌,身着燕尾服,头戴礼帽,于北京故宫太和殿发表了胜利讲话。画面里的一切都溢着功成的喜悦,似乎和平正款款朝我们走来。
原来,这就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平静么?
放下报纸,我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一周前,姐姐便动身去了天津,薛氏带着府中的女眷,连同秋檀也一并去了寺庙祭拜祈福,一行人这一去便是三日,我佯装身体不适推托了。如今府中只剩我一人,倒也清闲自在,只是不愿独自待在老宅里。
在姐姐的来信中,我才记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说来凑巧,若卿小姐与我的生辰竟是同一日。或许缘分本就如此妙不可言。
可我全然没有过生日的欢喜,心底反倒漫着一丝落寞伤感,越是具体的点滴,越是让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远离过去的林依。
可我,终究不是林若卿。
有时一觉醒来,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面对旁人时,我总会疑惑自己究竟是林依,还是林若卿。
是否再也回不到过去?是否该接纳眼前的一切?而接纳,是否意味着否定过去的自己?
可深夜里那股突然涌上心头的愧疚,又时常令我惶惶不安。
我不愿再想,将报纸覆在脸上,遮着双眼的纸张渐渐被泪水打得稀软,上面的字迹愈发黑了几分。
不多时,淡淡的油墨气息萦绕鼻尖,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最后,我起身拿起了电话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