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湘说过,新药的反应通常在服药后半个时辰内出现。有的发痒,有的发热,有的腹泻,有的幻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洞里很安静,只有女子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羔羊。
朱黎儿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皮肤痒。
不是表面的痒,是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她忍不住抓了抓手臂,抓出一道红痕,但痒意不减反增,从手臂蔓延到后背、前胸、大腿……
她咬紧牙关,忍着。
然后痒进了骨头。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不是疼,是痒,痒到骨髓里,痒到想把自己的骨头抽出来挠一挠。她浑身开始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是‘蚁行汤’。”阿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新方子。忍一忍,三个时辰就过去了。”
三个时辰。
朱黎儿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痒意还在加剧,她现在不只是想挠骨头,甚至想撕开皮肉,把里面的骨髓掏出来。
记忆开始翻涌。
不是主动回忆,是那种痒勾出来的、深埋在心底的画面——
七岁那年,她因为爬树摘蔷薇被父亲责罚。不是打,是跪祠堂,跪一夜。祠堂的青砖冰凉,膝盖很快就麻了,然后痛,痛到后来没了知觉。
但最难受的不是痛,是痒。
祠堂里有蚊子,很多蚊子,围着她的脸、脖子、手臂叮咬。她不能动,一动就是“心不诚”。蚊子叮过的地方红肿发痒,她想挠,但不能挠。只能忍着,忍着痒意像小火苗一样在皮肤上烧,烧进心里。
那种屈辱的痒,和现在一模一样。
原来身体的记忆这么长,长到八年后,还能被一碗药汤勾出来。
“别抓。”阿湘按住她的手,“抓破了会溃烂,这里没药治。”
朱黎儿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因为我们是试药人。”阿湘平静地说,“我们的命,就是用来试药的。”
“这不公平。”
“黑水谷没有公平。”阿湘看着她,眼神复杂,“只有规矩。而规矩第一条就是:听话的活,反抗的死。”
朱黎儿不说话了。
她重新蜷缩起来,但这次,她没有再抓。只是紧紧抱着自己,指甲掐进胳膊的皮肉里,用新的痛来对抗那种蚀骨的痒。
痛比痒好。
痛是实在的,痒是虚幻的。痛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痒只会让她想撕碎自己。
戌时,点名。
守卫拿着名册挨个叫名字,叫到的应一声。朱黎儿报的“十七”也在册上,她应了。
点名结束,守卫离开,栅栏门重新锁上。
洞里点起几盏油灯——灯油劣质,烟大,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人脸。女子们开始低声交谈,有的在分食偷偷藏下的窝头碎屑,有的在互相挠痒——蚁行汤的药效还在,但已经轻了些。
朱黎儿坐在铺位上,看着手腕上的烙印。
红肿消退了些,留下暗红色的图案,像某种诅咒。她用手指轻轻触摸,触感粗糙,是烫伤后新生的皮肉。
一辈子洗不掉。
她忽然想起夜九给她的那件短打。衣服还穿着,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痒——和蚁行汤的痒不同,这种痒是实在的,可以忍受的。
“你身上有……蔷薇土腥气。”
夜九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陈述,像在说“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他怎么闻出来的?
还有,他为什么给她衣服?
正想着,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洞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女子都坐直了身体,神色紧张。
栅栏门外的守卫恭敬地喊:“夜九大人。”
“嗯。”夜九的声音。
然后,他出现在栅栏外。
还是那身黑衣,蒙着眼布,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光昏黄,映亮他半边脸,蒙眼布下的鼻梁和下颌线条冷硬如石刻。
他没进来,只是站在栅栏外,面朝洞内。虽然蒙着眼,但所有女子都有种被“看”着的感觉,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今日试的什么药?”夜九问,声音平静。
一个守卫回答:“蚁行汤,新方三号。反应尚可,无人死亡。”
“记录呢?”
“已送药堂。”
夜九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似乎在“听”洞里的动静——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
朱黎儿低着头,屏住呼吸。
但夜九还是“看”向了她。
不是眼睛看,是某种感知。她感觉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像被剥光了检视。
“新来的?”夜九问。
“是。”守卫答,“今日刚烙的印,分在三号窟。”
夜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你,过来。”
朱黎儿心脏狂跳。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栅栏前,隔着木栏和夜九相对。距离近了,她看见他蒙眼布的边缘有些磨损,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
“名字。”夜九说。
“十七。”
“真名?”
她咬住下唇,没答。
夜九似乎也没指望她答。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嗅空气中的气味。“蚁行汤的反应,你忍住了。”
是陈述,不是疑问。
“痒。”朱黎儿说,声音很轻,“很痒。”
“痒比痛难忍。”夜九说,“痛让人清醒,痒让人疯狂。你能忍住痒,不错。”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九忽然伸手,穿过栅栏的缝隙。他的手很瘦,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他准确地握住她的左手腕——正是烙印的位置。
朱黎儿浑身一僵。
但夜九只是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个烙印,动作很轻,像在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烙印的时候,没叫?”
“没有。”
“为什么?”
“……叫了也没用。”
夜九的手指顿住了。然后他松开手,退回栅栏外。“你很冷静。在这里,冷静才能活久。”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记住,”他背对着她说,“在黑水谷,规矩就是天。触犯规矩,下场你今日看见了。”
朱黎儿想起那个断指的少年,想起刀疤脸手里的短刀,想起烙铁按在皮肉上的“嗤”声。
“如果……”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规矩本身就不公呢?”
夜九的背影僵了一瞬。
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那便成为立规之人。”
说完,他提着灯笼走了。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栅栏外的守卫松了口气,低声交谈:“夜九大人今天话真多……”
“少见……”
朱黎儿还站在栅栏前,看着夜九消失的方向。
成为立规之人。
这句话在她心里撞了一下,撞出一个小小的回声。很小,但很清晰,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点火星。
她转身回到铺位。
阿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胆子真大,敢跟夜九大人说话。”
“他……是什么人?”
“黑水谷的‘执法者’。”阿湘说,“谷主之下,他最有权。管刑罚,管规矩,管所有人的生死。”她顿了顿,“但他……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执法者杀人取乐,他杀人……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阿湘想了想,“而且他眼睛看不见,但比谁都‘看’得清。有人说他能闻出谎言,能听出人心。”
朱黎儿想起夜九说“蔷薇土腥气”时的语气。
也许是真的。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阿湘好奇。
朱黎儿摇摇头,没细说。只是躺下,看着洞顶那片黑暗。
成为立规之人。
可能吗?一个试药人,一个女子,一个连真名都不敢报的逃亡者?
但她想起自己剪碎嫁衣的那把剪刀,想起翻过朱府高墙的那棵树,想起吞下字条时喉咙的灼痛。
已经走了这么远。
也许,还能走更远。
洞里的油灯渐渐暗下去。
女子们陆续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朱黎儿闭上眼,但没睡。她在听——听洞外的风声,听谷里的动静,听自己身体里那种逐渐平息的痒意。
手腕上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
痛提醒她:你还活着。
活着,就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