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玦徒步在广场,看着周围空旷得只有地下那层薄冰,他踩裂冰层,幽幽俯身,折下一枝金桂枝,仔细端详着。
“听说你是柳思道的儿子?”
明知故问,柳淬尾瞥了他一眼,漫步徘徊道:“在朝多年,你不是知道么?”
“看不出来,听戏您还喜欢听同一出?”
蘅玦被揭穿,却没有恼怒,他嘴角上扬,调侃道:
“是啊,谁叫这出戏还有后传呢?”
“六岁过继给了定波侯,虚岁方过十四,柳思道却作了祸国妄臣,你命好,跟着定波侯南征北伐,苟全了性命,还在北郡落了好些名声,如今回都,莫不是忘了自己祖宗姓柳?”
听闻这番话,柳淬尾没有愠怒是假的,她垂下眼,眼底藏着几分微怒的波澜,很快便将其收起,面上风平浪静,好似毫不在乎。
“那怎么办呢。”
“我不是还坠着柳思道的姓儿吗?”
深夜里停了雪,密布乌云散开来,一轮浅淡的月光打落地上,给二人添了抹微妙的气氛。
“是啊,所以百官欺压你这个罪臣之后。”蘅玦顿住,鄙笑道:“情有可原嘛。”
蘅玦说完,眼睛瞟过柳淬尾的神情,见她和今日一般,面对刺激她的话语,既不拿正眼瞧人,也不吱声。
片刻后,蘅玦惶然间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他踩着黑靴走到她面前,本就稀少的月光此时被衡玦遮蔽,蘅玦仗着自己个头比柳淬尾高那么一些,他低下头,抬手勾起柳淬尾下巴,对上目光。
见她仰起头来,顺着势,蹙上浓墨的眉梢,一双饱含秋水的眼睛里头,点缀着廊下灯笼的微火,眸合间似初雪抚过松木,化为春露。
朦胧间,一只白狮盘睡于池边,柳枝滴落春露,在池中泛起涟漪,白狮睡眼惺忪的睁眼,便到池子前,它舔着水面,见面前柳枝挑着池水碧波潺潺,张开白色的狮爪探入池中,柳枝被水拍打得晃了又晃,白狮张牙呼爪的扑了个空。
“你能好到哪去?”
一道话语,打破了面前微妙的气氛。
柳淬尾勾唇,露出酒窝,轻轻道:“樊笼金丝雀。”
“我跟你有仇?”蘅玦问道
柳淬尾:“没有。”
“那你刺激我很愉悦?”换作方才那些人,说这句话,蘅玦势必要将他大卸八块。
“那有仇成不成?”
蘅玦又道:“不坦诚。”
眼下勾着人下巴的手松了下来,他却莫名没了脾气,多半是因为这柳淬尾生的模样,叫人生不起气来。
蘅玦又道:“亲王无诏归都,怎的都察御史就要查我?”
“符纪连的案件,进度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都察御史查你,原因很明显啊。”
蘅玦:“哦?那你说说。”
“玩忽职守。”
蘅玦掀起一阵嗤笑:“那怎么办啊,北镇抚。”
说罢,他手抚过她耳后发鬓,附身低语道:“大公子今夜过来,就是要瞧瞧你跟刑侍郎换的宝贝。”
柳淬尾毕生异常抵触生人接近,此刻却冷言冷语,淡淡道:
“男男授受不亲,你这样,叫人见了恶心,先松开。”
蘅玦听罢,偏不!
他不知抽什么疯,手指揣摩着人家耳后根,忽然带着温柔的说:“好狠的心,拿我交易得了好处,大公子过过眼都不能?”
蘅玦毕生的温柔劲儿都使在了现下,柳淬尾则是压着眉眼一跳一跳的怒火,谁知蘅玦愈发过分,正当柳淬尾抽刀之际,他松开了手。
柳淬尾抬脚,朝着他的锦袍踹过去,道: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我来帮大公子清醒清醒!”说罢,她足尖挑起积雪,稳稳地挑上蘅玦面上。
蘅玦手疾眼快地避开,原先的装模作样顿时烟消云散,他怒喝道:“柳淬尾,玉州水患死了一万多人,当时洪水退去,尸体堆积如山,堪比乱葬岗!”
柳淬尾顿悟,原是来声讨她的。
“数万人丧命洪水流波之中!柳思道跟你娘还有你的亲族,和光帝一刀抹了脖子,痛快去了!”
“你可知!眼下玉州青年百姓,多数属当年事变存活下来的遗孤!他们连牙牙学语的年纪便看着一场人造的天灾剥夺他们亲族的性命!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还活着!”
蘅玦猩红着双眼,他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嘴上振振有词,为着那一万冤魂诉说冤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柳淬尾也燃起怒火,喝声。
“当年之事并非我爹一人造成!绘图的太傅,商议的工部尚书,还有叫底下人提前开闸的前太子端木明朗!”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自六岁起我便跟着定波侯学习武艺!其中汗血烂肉我掉得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