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已经发挥了它的作用。贺明远的注意力被牵制住了——他会花接下来至少两三天去排查"林律师"是谁、哪个代号接触了律师、他的信息有没有泄露。

而这些反应，全是感情层面的防御。

沈星辞要查的是资金。

三

便签纸放下去之后，沈星辞给自己留了三天的窗口。

这三天里，她没做任何可能惊动贺明远的事——没联系任何代号，没在社交媒体上搜索相关信息，甚至把江予安那边的消息频率也降到了最低。所有精力，全部用来扒工商资料。

天眼查花了88块买三个月VIP。两杯咖啡的钱，换来的是远山资本、曜华资本、云帆壹号三家公司的完整工商档案。

远山资本的架构不复杂。两个自然人股东——方远舟85%，贺明远15%，实缴5000万。对外投资只有一条：2022年3月出资800万，参投云帆壹号私募股权基金。管理人是曜华资本，注册地香港。

方远舟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宋恺案的材料里出现过——方远舟集团，金融投资为主，旗下十几家子公司，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总资产大约80亿。远山资本只是这个帝国里很小的一块。但对贺明远来说，15%的股份就是他在这个圈子的入场券。

曜华资本是另一个故事。

注册于2020年，注册资本1000万港币，两个董事。一个英文名"James T. Cheung"，一个中文名"秦婉"。

沈星辞先查了James T. Cheung。这个名字出现在好几家香港注册公司的董事名单上——曜华资本、曜华国际、曜华资产管理，全部注册在同一个地址：香港中环某大厦。

一个人同时挂五家关联公司的董事，在香港不稀奇，通常是代办人。但沈星辞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名字在所有文件里的拼写完全一致，连"T."后面那个句点都没有省略。代办人的名字在不同文件中往往有微小差异——有时带中间名，有时不带，有时缩写格式不同。完全一致的拼写，更像是同一个人在刻意保持统一。

这条线暂时追不深。她做了个标记，先搁下。

秦婉更难查。名下只有一套朝阳区的房产，没有担任过任何公司的法人或股东，社交媒体上搜不到。一个在公开渠道几乎隐形的人，却出现在香港投资公司的董事名单上——要么是挂名，要么是刻意低调。

也做了个标记，先搁下。

她把注意力收回到云帆壹号本身。

基金的工商变更记录里有一条已经知道的：2022年12月，程雨将200万份额原价转让给曜华资本，持有仅三个月。程雨就是编号03花花——这个能对上。

但这次她多查了一步。基金业协会网站的公告栏里有一份补充备案信息，列出了所有LP的变更历史，以及当前的LP名单。

六个LP。方远舟5000万，贺明远800万，曜华资本1000万——这三个是大头。另外三个自然人：

周敏，500万。

林佳慧，300万。

徐晓彤，200万。

三个女人，三个不同的姓，出资额从200万到500万不等。她们不是方远舟圈子里的人——方远舟的LP身份在变更公告里单独列过，追加投资也单独公告过。这三个名字是从没出现过的。

沈星辞把三个名字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各画了一个问号。

她不确定她们是谁。但Excel里有九个"进行中"的代号，排除江予安之后还剩八个。三个女性LP，八个别名——数量上不冲突。而她们的出资额，跟各自代号在Excel里"状态"标签的权重也能大致对得上：500万的，Excel里大概是A级——高维护、高价值；200万的，可能是C级——近期有需求。

巧合？也许。但沈星辞在笔记本上把三个名字跟Excel代号并排放在一起，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就是还没证实的推测，画上去了就不会忘。

贺明远在用感情关系向代号们推介基金的跟投机会。钱进了云帆壹号，最终流向曜华资本——一家注册在香港、实际控制人不透明的公司。

至于曜华资本拿到钱之后做了什么——香港公司的资金流向，不是天眼查能扒出来的。

但模式已经清晰了。沈星辞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流程图：

代号（真名）→ LP身份 →云帆壹号 →曜华资本 → ？

问号的位置，是James T. Cheung和秦婉所在的地方。

这两条线暂时还连不上。但沈星辞各画了一个圈——她知道，迟早会用到。

四

第三天晚上，江予安传来新的消息。

"他又翻了一次书包。"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到的。他在客厅沙发上，把那个黑色公文包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护照、钱包、U盘、笔记本——全部拿出来看过一遍，又按原样放回去。"

"表情呢？"

"没有表情。就是那种面无表情地检查。像一个机器人在执行任务。"

沈星辞在笔记本上写下："便签纸后第四天，第二次全面排查。范围从通讯录扩大到随身物品。"

她没有做更多的心理分析。事实本身就够了——便签纸之后五天，贺明远找不到"林律师"，查不到任何信息泄露的痕迹，但他没有放松，反而在扩大排查范围。

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五天之后不会翻第二次。

她给江予安发了一条消息："这几天他还有什么异常吗？改密码、删聊天记录、突然改行程——什么都算。"

江予安回了一段比较长的消息：

"密码确实改了。电脑密码之前是915，我上次能进去就是因为密码没变。但前天我试了一下，已经打不开了。手机密码倒没变。行程方面……他以前周末至少有一天陪我，但这个周末两天都在外面。他说是'见客户'，但我查了他公司公众号发布的周末值班通知——他不在值班名单里。另外，昨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关了门。我站在客厅没动，但隐约听到几个字——'低调处理'和'别让任何人知道'。"

低调处理。别让任何人知道。

贺明远以前接工作电话从不避人。会当着江予安的面说"你帮我看看这个方案怎么样"。突然关门、压低声音——这说明电话那头的人或事，不能让江予安听到。

沈星辞把"低调处理"和"别让任何人知道"原原本本记了下来。没有猜测，没有推理，只有原文。

她做了最后的判断。

便签纸的效果已经到顶了。接下来她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确认周敏、林佳慧、徐晓彤是不是贺明远的代号。如果能对上任何一个姓，资金线就实了。

第二：Excel第三个sheet"支出记录"的内容。

第三：一个愿意开口的代号。

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但她已经有了第一步的方向。

她打开微信，翻到跟顾行之的对话框。

上次他提供的那条消息——贺明远在绅士学院的VIP名单里——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沈星辞没有直接问他更多，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随意交换情报的程度。

这一次，她决定试探一下。

"上次你那条消息帮我很大忙。还有没有别的关于贺明远的信息？"

她等了十几分钟，顾行之的回复来了。

"有。但不是免费的。见个面聊？"

沈星辞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顾行之不是那种会无条件帮忙的人。他提供绅士学院的情报是有目的的——要么是想跟沈星辞建立合作关系，要么是他手上有更大的局需要沈星辞帮忙。不管是哪种，他的情报都是真的。一个靠假情报建立合作关系的人走不远。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关上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案卷文件夹。

程雨的工商变更记录、云帆壹号LP公告的截图、三个名字——周敏、林佳慧、徐晓彤——每张A4纸上都用铅笔画了虚线连着对应的代号。曜华资本的注册信息单独一页，James T. Cheung和秦婉的名字各画了一个圈。

文件夹的封面上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贺明远案。

铅笔字可以擦掉。现在还不是定名的时候。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书架最高一层，跟宋恺案的材料并排放着。两个文件夹挨在一起，像两个相邻的章节。

窗外梧桐巷的路灯亮了。远处传来一个孩子跑过石板路的笑声。

闺蜜群里林小鹿发了一张奶茶的照片，配文"周末就该喝奶茶"，唐薇回了句"你胖死算了"，一切如常。

沈星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声东击西的第一阶段完成了。贺明远在查她的影子，她在查贺明远的钱。

两条线，一明一暗，正在无声地交错。

而交错的那个点，她还没看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