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没有打断她。

他给每个人都造了一种专属的亲昵感，然后把她们排进日程表里。这不是出轨。这是经营。像项目经理一样经营感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沈星辞听到江予安深吸了一口气。

你继续查。我没事。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不会打草惊蛇。

沈星辞听出了她语气里某种坚硬的东西——被欺骗之后，在痛苦中凝固出来的决心。

——

接下来的两天，沈星辞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逐页翻看江予安拍的人员信息sheet。这才是核心——Excel不只是行程表，它是一整套管理系统。

每个代号对应一张信息卡，字段包括：编号、昵称、年龄、职业、认识时间、结束时间、状态、备注。

编号01 | 柚子 | 24岁 | 幼师 | 2021.3认识 | 2021.8结束 | 备注：太黏，主动抽离

编号02 | 子晴 | 27岁 | 会计 | 2021.5认识 | 2022.1结束 | 备注：发现了聊天记录，主动止损

编号03 | 花花 | 26岁 | 花店主理人（杭州） | 2021.9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编号04 | 小鹿 | 25岁 | 健身教练 | 2021.11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编号05 | 嘉嘉 | 28岁 | 乘务员 | 2022.2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编号06 | Q | 32岁 | 企业高管 | 2022.4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 备注：不常见面，电话为主，消费较高

编号07 | 安安 | 25岁 | UI设计师 | 2022.8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 备注：性格温和，适合长期维持，AB级

编号08 | LM | 23岁 | 研究生 | 2022.10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编号09 | 苏苏 | 29岁 | 律师 | 2023.1认识 | 2023.6结束 | 备注：职业敏感，风险太高

编号10 | 小雨 | 26岁 | 全职（家境优渥） | 2023.3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编号11 | 糖糖 | 22岁 | 网红博主 | 2023.6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 备注：曝光风险，控制节奏

编号12 | 阿瑶 | 24岁 | 护士 | 2023.9认识 | —— | 状态：进行中

最后一行是空的，编号处写了13，后面什么都没填。

像是在等下一个。

第二件事：对代号逐一做公开渠道排查。大多数代号太私密，社交媒体上查无此人。沈星辞试过微博搜索花花杭州花店，跳出来的全是无关账号。花间拾集倒是能确认，但无法从店主的公开信息里找到与贺明远的直接关联——她把抖音、小红书都翻了一遍，对方的三个月可见设置把所有旧帖都挡住了。

突破口出现在糖糖身上。沈星辞用微博搜索了糖糖网红博主加北京，翻了几页之后，在一个美妆博主的好友圈合照里看到了一张侧脸——和贺明远去年底被拍到的一次商务活动上的合照背景里出现的女孩，是同一张脸。

照片里糖糖挽着贺明远的胳膊。

那张商务合照登在某财经公号上，标题是远山资本合伙人贺明远出席XX峰会。沈星辞之前做背景调查时翻到过这张，但当时只关注了贺明远本人，没注意背景里的人。

她把两张照片截到一起，标注为糖糖——公开场合同框证据。

第三个发现来自人员信息sheet的另一列——备注栏最右侧，有一列江予安拍照时拍到的数据，标题模糊，但数字依稀可辨。

沈星辞放大图片，反复辨认。

那一列似乎是某种金额标注。大部分行看不清，但编号06Q那一行非常清晰——

3万每月。

支出记录sheet江予安没能拍到。

沈星辞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重新打开备忘录，在贺明远的名字下面打了一个问号。

——

沈星辞把全部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从2021年3月到2023年9月，两年半时间里，贺明远认识并交往了十二个女人。其中三个已结束——柚子太黏、子晴发现了聊天记录、苏苏职业风险太高。剩下的九个，全部标注状态：进行中。

几个观察浮了上来。

职业分布极其分散——幼师、会计、花店主理人、健身教练、乘务员、企业高管、UI设计师、研究生、全职太太、网红博主、律师、护士。没有两个同行业，几乎不可能在社交场合偶遇。这是刻意设计的隔离。

年龄集中在22到32岁，全部未婚，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年轻、独立、社交圈单一——最好管理的对象类型。

前两段关系在五个月内终止，从编号03开始每段都维持得更久。早期试错，后来摸索出了稳定的并行运营模式。

这不是出轨。这是运营。

两天后，沈星辞约了林小鹿在梧桐巷口的云南米线馆吃饭。

林小鹿趿拉着拖鞋准时赴约，一坐下来就问：什么事？你这表情不像是请我吃饭。

沈星辞把手机推过去，打开了照片——只是Excel表格前几页。

林小鹿扒了一口米线，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

……等等。她又看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

一个男人的行程安排表。

林小鹿一行一行往下看。YC、小鹿、安安、花花，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某种复杂的愤怒。

这同时处了这么多人？还分代号做备注？

九个同时进行中，从2021年一直持续到现在。

那个小鹿不是我吧？她紧张地看过来。

不是，只是巧合，对方是健身教练。

吓死我了。林小鹿拍着胸口，很快神色严肃下来，这种人实在太过恶劣。

沈星辞收回手机，看着她。

简直令人反感。林小鹿把筷子一摔，拿表格规划感情，把别人都当成工作项目吗？

管理能力极强的人都会这样。沈星辞缓缓开口，投资人习惯把所有东西数据化，在他眼里，感情也只是资源分配。

那江予安在他心里算什么位置？

编号07，长期维系对象，AB级评价，需要用心稳定维系关系。

林小鹿沉默两秒，闷闷戳着碗里米线：说白了就是安安性子温和好拿捏，不会闹事，在他眼里性价比最高而已。

沈星辞静静看着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此刻反倒看得格外透彻。

四

当晚，沈星辞给江予安打电话，告知了调查进展。

她按节奏推进，先确认了贺明远同时维持多段关系的事实，然后问了江予安的状态。

哭过了，该哭的都哭了。江予安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心寒又可怕。一个人怎么能伪装算计到这种地步？

难怪他事事都能给出完美说辞。她停顿片刻，所有解释，早就提前编排好了。

沈星辞在电话里没有多说。她翻了翻笔记本，把今天的几条新线索列了出来：职业分布的隔离性设计、糖糖的公开同框照片、支出记录sheet未能拍到、备注栏里的金额数字。

还有一件事她没提。

在整理人员信息时，她注意到了编号06——Q，32岁，企业高管。备注写的是不常见面，电话为主。职业、年龄、沟通方式都符合企业高管的特征，但Q这个名字的命名逻辑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用的是昵称，只有Q用了字母缩写。

企业高管，不愿公开姓名，电话沟通为主，标注消费较高。

沈星辞原本没往深了想。但今天翻宋恺案材料时，她无意间看到方远舟集团旗下一个子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单——其中一个高管的名字拼音首字母，刚好是Q。

巧合？

她不确定。只是在笔记本上Q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正准备合上笔记本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闺蜜群，不是林小鹿。

是顾行之。

消息只有一行字——

沈姐，有个事你可能有兴趣。贺明远上个月在绅士学院的VIP名单里。不是学员，是赞助商。你查的那个案子，可能跟他有交集。

沈星辞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绅士学院，宋恺。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这一刻悄然交汇，暗藏汹涌。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夜色浓重。闺蜜群里林小鹿发了一张搞笑表情包，唐薇回了句随口调侃，一切如常。

但沈星辞的手机屏幕，迟迟没有暗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