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古斯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继续看着屏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文明管理局刚启动最初的时候,所有的一切还没有形成规章制度,甚至正式的税收师这个职称都还没有定位,我们在计划启动初期执行过一次实验任务,那时时空穿梭机也是刚建成,目标是一个三百年前濒临灭绝的外国文明。那时候我们还叫它‘边缘文明’,不叫‘时间支线’。那个文明很弱小,只有不到一百万人口,但有一种很独特的艺术形式,是用声音在空气中作画,据说能让人‘看见’音乐。”
“我去征收他们的最后一位声音画家的记忆。那是一位母亲,三十多岁,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她病得很重,已经说不出话,但她的意识场里,有一段非常强烈的记忆,是她女儿出生的那一刻。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她第一次把女儿抱在怀里的感觉,她丈夫在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傻笑……”
古斯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技术隐藏自己,所以她能看见我。她求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我的手,求我把那段记忆留给她。她说,她可以不要那些声音画的技艺,可以不要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想带着女儿的第一声啼哭离开。”
沈夜听着,心跳在缓慢地加速。
“我拒绝了。”古斯特说,“按照最初指定的实验规程,所有记忆必须完全征收,所有情感必须彻底剥离。我执行了规程。我取走了她的声音画技艺,剥离了她对女儿的全部情感记忆。然后她死了,很平静,没有任何痛苦。”
“但是三个月后,那个文明灭绝了。不是被外力毁灭,是自我毁灭。集体抑郁,大规模自杀,最后剩下不到一万人。调查报告说,原因是失去最后一位声音画家后,他们的文化认同感崩溃了。”
古斯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夜。
“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他说,“我取走的不只是她的技艺。我取走的是那个文明最后一点‘希望’的载体。她死的时候,如果带着女儿出生的记忆离开,也许她的意识场会在消散前释放出某种……温暖的东西。也许那种温暖能被她的族人感知到。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古斯特沉默了几秒。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他说,声音变得更低,更沉,“情感是文明的癌症。它让生命变得温暖,但也让生命变得脆弱。一个文明如果过于依赖情感,就会在失去情感载体时崩塌。一个人如果过于沉溺情感,就会在情感被剥夺时崩溃。唯一安全的做法,是把情感剥离,把技艺固化,把文明变成永恒的、无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
他看着沈夜,一字一顿:“税收师应如手术刀,沈夜。锋利,精准,无菌。手术刀不需要情感,只需要切除病灶。你明白吗?”
“明白,主席。”沈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古斯特点了点头,但那审视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你最近的异常,我注意到了。过度的好奇心会污染专业判断。有些领域,有些过去,之所以被封锁,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一些无谓的探索,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完美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如果你确实遇到了什么困惑,可以来找我。我随时愿意帮助有前途的年轻人。”
“谢谢主席。我会专注本职工作。”沈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很好。”古斯特再次拿起桌上的文件,示意谈话结束,“你可以走了。”
沈夜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礼,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古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沈夜。你最近的任务中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主席。”
“那就好。”古斯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征收对象的多余情感记忆有时会污染意识场。如果有什么异常,及时报告。”
“是。”
门打开,沈夜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透明的走廊,脚下还是那片翻涌着白色迷雾的虚空。沈夜走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透明的材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直到回到宿舍,沈夜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心跳很快,手心有汗。
很明显古斯特已经知道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那句“奇怪的声音”不是随口问的,他在试探。
沈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慌,不能乱。他还有残响探测增幅器,有时空坐标定位仪,还有江临在等着他。
此时他脑子里正反复回响着古斯特的话:“税收师应如手术刀,锋利,精准,无菌。”
手术刀?
他曾经以为那是赞美。但现在,他只觉得这个词冷得刺骨。
手术刀切掉的是什么?是病灶,还是生命本身?
切除掉的病灶让一个人成为人。它们是活过的证明。
而古斯特的标准,要把这些都切除。
为什么?因为情感是癌症?还是因为情感会让文明变得难以控制?
难以控制这个四个字让沈夜格外注意,什么东西难以控制,江临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才被“消失”。
主席古斯特已经找了他谈话,说明已经开始怀疑他,他必须尽快找机会去时间裂隙里面找江临。
没有时间坐标,进入到时间裂隙,漫无目的地穿梭,时间一长很容易就被空间和时间撕碎,或者成为它们。这是沈夜知道的,也是陈墨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