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程是错误的。”江临斩钉截铁说道。

沈夜抬眼看他。

面对沈夜的注视，江临靠在操作台边，双手交叉抱胸。屏幕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坚定，严肃。

“沈夜，我们认识一年多了，你也执行了过这么多征收任务，接触过那么多濒死的匠人，艺术家，学者。当你看着他们的记忆被剥离感情，变成档案馆里那些冰冷的水晶时，你真的相信我们在‘保存文明’吗？”

他指向屏幕上的模型：“没有温度的技艺，只是技术。没有情感的知识，只是信息。文明是什么？文明是无数个活生生的人，用他们的热爱，执着，痛苦，喜悦构筑起来的东西。我们把血肉剥离，只留下骨架，然后说‘看，我们保存了文明！’”

江临的声音到末尾有些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我们在制作标本。沈夜！精美的，无菌的，永远不会腐烂的标本，但标本本身不是生命。”

训练场陷入长久的寂静，能量场继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夜看着屏幕上的模型，看着那些被压缩封装的情感数据，看着江临无比坚定的眼神，内心被深深触动。他想起了之前征收任务里，那些没有记录在报告里的，征税对象临终前眼睛里最后的光。

还有江临一年前在初级训练场问的那个问题：“剥离了这些变量，我们保存下来的常量，还是完整的勇气吗？”

一年过去了，江临似乎不再需要别人给到他答案，相反，他还找到了更复杂的问题。

“你需要什么？”沈夜最终问。

江临看向沈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数据。”他说，“真实的任务数据。我需要证明，情感保留不会导致档案污染，不会危害研究者的安全，相反，它能极大提升记忆档案的‘可理解性’和‘可传承性’。”

“这需要长期研究和证明。”沈夜说。

“我有时间。”江临看着沈夜笑了，笑容灿烂得像训练场窗外模拟的晨星，虽然是深夜，但窗外永远是最适宜的黎明前天色，“沈夜，你愿意帮我的，对吧？不是作为教官对学员，而是作为......搭档。”

沈夜......江临已经有很久没有教过自己沈老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开始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

而沈夜也默认似的没有更正这个称呼。

而对于江临说的搭档。这个词在管理局有特殊的含义。两个税收师之间通常是独立的个体，单独完成各自任务，只有在重大项目中才会组队。而江临现在邀请的，显然不是官方项目。

他沉默了很久，想起了主席古斯特对制度的坚持，想起规程里密密麻麻的禁令，想起自己所有任务的完美记录。同时，也想起那些被他剥离的情感，那些消失在时间洪流里的温度。

最终沈夜说：“我需要看到完整的研究方案，和风险评估报告，还有，阶段性研究成果必须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查。”

“没有问题！”江临高兴得立刻起身，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份厚厚的纸质文件，在数字化的管理局里，这几乎是复古行为。

沈夜觉得，江临完全是有备而来。

江临：“方案在这里，风险评估我做了三种模型。至于伦理审查，以后再说，还没有到那一步。”

一切都已经开始，只等沈夜点头，参与。

沈夜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关于记忆税收中情感维度保留的可行性及价值研究。作者：江临，沈夜（待确认）。

他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

沈夜看着江临期待的眼神，年轻的税收师站在屏幕的光里，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我会看。”沈夜合上文件，“如果方案合理，数据充分......”

他没有说完，但江临懂了。

“谢谢你，沈夜。”江临轻声且温柔。然后笑了，那笑容明亮，温暖，让整个训练场都仿佛亮了几度的笑容。

看着江临的笑容，沈夜的心也跟着温暖了几度。

沈夜赶紧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模型。情感层在金色数据流表面缓缓流动，就像有生命一般。

“这个算法，叫什么名字？”沈夜问。

“还没有正式起名。”江临走进沈夜，靠近他，看着屏幕，“我本来想给它取名‘共振保留算法’。但后来又觉得这个名字太官方，太冷冰冰没有温度，所以后来想了想，改名叫‘灵魂封装协议’。”

“灵魂封装协议。”沈夜默念这个名字。

“是的，因为这是赋予灵魂的情感和技艺，剥离了灵魂，技艺就只是技术。”江临解释说。

沈夜想起了一年前那个蓝色共振峰，0.3%的强度，几乎被忽略，但江临看到了它。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也许文明真正的传承，需要的正是这种“看到”。

那一天起，在少数几个还亮着灯的训练场里，有些东西正在被试图改变。

或许不会成功，或许会失败，或许会付出代价。

那一刻，他们选择相信，文明应该有温度，记忆应该有魂。

江临的眼睛里光芒盛放：“我会证明的，给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