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顾云织笑了,笑声干涩,“不过是活的久罢了。我师父,我师祖,那才是大师。我啊......只是个守着织机等死的老婆子。”
她终于停下手,慢慢转过身,朝着沈夜声音传来的方向。
沈夜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一种织女特有的精光,像能看穿千丝万缕的纠缠。
“您是来收税的吧?”老人忽然说。
沈夜的心脏漏了一拍。
“我师父的师父说过。”顾云织的声音不紧不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织机上的经线,“每过三代,就会有天宫‘收纹官’来把快要绝迹的花样收走,存到天宫的库房里去,您是天宫的仙官吧?”
沈夜沉默了两秒。
“算是。”他选择了个非常模糊的回答。
“那您拿走吧,我应该也不再需要了。”
“为什么?”沈夜不解。
“因为穿它的人,不在了。三十年了,它也该有个归宿了。”
机房陷入沉默,只有机杼声单调地响着:咔哒,咔哒,咔哒。
沈夜腕上的罗盘忽然轻微震动。数据显示,樟木箱里的信号强度在缓慢上升。他看向箱子,又看向顾云织的背影,心里有了猜测。
“箱子里是嫁衣,您给自己织的?”沈夜问。
“给我女儿。”顾云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用的都是我觉得最好的蚕丝,最细的金线。上面用了我毕生所学所有技法。我织了拆,拆了又织,一点不满意就重新做,后来终于织完了。”
顾云织的手在织机上停滞了。
那只是一个瞬间的凝滞,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沈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手,若非他手腕上的时序罗盘正监测着老人意识场,每一个细微的波动,他大概率会错过。
系统的数据不会骗人。在顾云织说出“给我女儿”四个字的刹那,她的意识场出现了强烈的涟漪,数据波动很大,这不是寻常的情感波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震颤,,像一口古井的井壁突然开裂,藏在深处的记忆泉水开始上涌。
“您女儿......”沈夜谨慎地选择措辞,“她出嫁了?”
顾云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针织划痕的双手。
那是双奇特的手,指节粗大变形,掌心有厚茧,但指尖却异常灵活,在经线间穿梭时轻盈地像蝶翼。
“出嫁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年的春天,三月初九,桃花开得正好。姑爷是城北绸缎庄李家的二公子,读书人,眉清目秀的,说话温声细语。”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缕断掉的丝线。
“但她穿的却不是我为她织的嫁衣。”
“为什么?”沈夜的心脏沉了一下。
顾云织抬起头,望着机房的高窗。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像染坏了的红。
“因为织造局的工作实在是太忙碌,每年都要赶着为贵人们织造新的布料,我甚至没有时间为她在出嫁前织一套我认为最好最美的嫁衣。”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结婚前我匆匆忙忙买了套现成的嫁衣给她出嫁。也许是老天的惩罚,花轿过新桥的时候,桥塌了。连人带娇子一起掉进了秦淮河。三月的河水,还冷着呢。”
“那这箱子里的这套嫁衣是?”
“她走后,我为她补做的,迟来的嫁衣,只是她再也穿不了了。三十年了,没有想到已经这样过了三十年了。”
机房里织剩下织机运作的余韵在空气里震颤。
沈夜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死亡,在税收师这个位置上,死亡是工作环境的一部分。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到死亡的具体重量,不是数据,不是读数,而是一个母亲记忆里永远停在三月初九的女儿。
腕上的时序罗盘再次震动。
这次信号更强了,而且方向明确,来自樟木箱。沈夜看向那个方向,罗盘内的金色光路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状,不是箱体,是箱子里那件嫁衣的轮廓。
嫁衣在“发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是意识层面的辉光,那是顾云织三十年来,每一天每一夜,对着这件永远也送不出去的嫁衣,倾注的所有情感,思念,愧疚,来不及表达的爱......所有这些情绪累积起来,形成的低阶记忆情感附着。
“箱子里的嫁衣,您经常打开看吗?”沈夜轻声说。
“每天。”顾云织说,“早上织第一梭之前看一次,晚上熄灯前看一次,有时候通宵织通宵看。后来织好了,放进箱子里收好,工作到半夜,眼睛花了,手抖了,就打开箱子看看。看着那些我毕生所学的技艺都在我为她织的嫁衣上,手就又稳了。”
沈夜再次沉默了,他不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准备再次拿起记忆探针,结束一切。
突然,老人转过头,用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看向沈夜的方向。
“收纹官大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您收过这么多花样,可曾想过,我们织这些纹样,是织给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