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手急眼快,已安排两个宫女上前伺候她午眠,做完这一切,他趾高气扬地踏出宁寿宫,对台阶下的二人道:“瑜妃娘娘来的不是时候,太后娘娘已就寝。”
沈江寒皱眉,瞳底闪过执拗,他提起衣裙弯曲膝盖,道:“那我便在这跪到她见!”
沈蓉吃惊地看他一眼,不敢多话,也随他跪倒在侧。
张全轻嗤道:“娘娘自便吧,爱跪就跪。”
……
宁寿宫内的安神香烧完两根,灰烬折断,室外忽的落下几滴雨丝,随后一场秋雨降落,雨打窗棂,声声如跳珠。
郦抒意怎么也睡不着,张全替她打伞。
行至殿外,太后娘娘冷眼俯视地上的二人。
沈江寒的衣裳已完全湿透,倒是沈蓉,被他的内力护住,片滴雨丝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郦抒意的视线悬停在她身上片刻。
沈蓉跪得并不安分,眨着秋眸,忽的见到郦抒意的身影,她局促地低下头颅,轻轻扯了扯身侧的男人。
沈江寒顷刻抬眼,这就动身起来,许是跪了太久的缘故,刚起身便有些不稳,踉跄两步,但他很快固执地挺直身子。
沈江寒踏前一步,额间朱砂被雨水打湿,折射水波明艳的光泽:“我原本以为你登上高位,只是心性变得恶劣,未曾想到你连品行也变得如此败坏不堪!”
“大胆!怎么和太后娘娘说话的!”张全将伞交由身后的小太监,已冲下台阶扬手。
可这一巴掌,明明向着的是沈江寒,末了打下去不知为何抽到的是他自个的脸上,火红的巴掌印浮现,辣得他满目委屈地望了眼郦太后,默默退了回去。
郦抒意负手而立,半眯美眸:“你这是在教朕做事?朕唤你一声江寒哥哥,你便当真把自己当兄长了?还敢对朕颐指气使?”
“并非颐指气使,我只是在为弱者鸣不平!父亲受我牵连,被你施以杖刑暂且不论,我的妹妹沈蓉呢?纵然你对她有怨,可你怎能安排人……轻薄她!”沈江寒气得发抖,“你怎能命人对一介女子行此事!有什么你冲我来,欺凌弱女算什么?”
郦抒意眉目一拧,眼底寒芒如针,骤然射向张全,后者更为心虚地后退一步,垂下头颅。
郦抒意压抑怒火,并未解释,反是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道:“看来你不是想通了来给朕侍寝,而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便没得说,滚!”
“就因为我没有遂你心意给你侍寝,你便派人毒打我父亲,强.暴我妹妹?”沈江寒压低眉目,音色微冷,“我不走,今日有些话我定要一吐为快,也想辨明清楚,我心中的抒意,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干脆牵唇一笑:“不必辨认,就是你想的这样,朕就是如此品行败坏,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你可以失望了。”
沈江寒垂下头,雨水将整张面孔打湿,声音随雨滴滚落:“你从前会救彩莹姑娘、会救溺水的总角小儿、会为惨死的无辜百姓鸣怨,难道那个学武报仇、惩恶扬善的抒意都是假的吗?”
“这些都是你对我的报复吗?因为当年斩断玉雕,没能阻止你入宫,所以你要亲手杀了曾经的你!”
我所珍爱的你……
男人的喉间发涩,声线在微微发抖,他就如在崖边踏空,身心正在下坠。
一旁的沈蓉愣住,欲言又止。
郦抒意收起笑容,冰冷地道:“别太自以为是,沈江寒。朕秉性本劣,幼时流落街头,见惯世间冷暖。”
“这世上,好人没有好报,公道也非在人心,而是握在掌握话语权的人手中。问玉山庄给不了朕想要的,你也给不了朕想要的,朕只能另谋出路。”
她踩下台阶,来到他面前:“倒是感谢你,当年没来救朕,不然朕也不会成为皇太后,千秋万代!九五至尊!”
“呵……”沈江寒发出一阵冷笑,“掌天下权、囚阶下仇、辱无辜人,这便是你的追求?你让我生厌。”
沈江寒对上她的眼,雨水染红他的眼尾,滚落而出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只是直白地注视着她,似是在牢牢拓印着她的模样,时隔多年,她的身影缠满水雾,变得模糊,早已无法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女重叠。
萦绕着水汽,男人声色如霜:“适才便想问你,那年月下,那道轻柔的吻,究竟爱慕几分,珍重几许?楸花烂漫,风动情长,那时的我于你而言,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你无聊时的消遣?”
郦抒意的心在收缩,可凤眸不改,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他的星眸,绝情地说:
“消遣。”
两字砸下去,沈江寒的面色变得苦涩与难堪,他强撑着最后一缕气道:
“那我也告诉你,当年宁愿生抗情.毒,也不愿同你欢.好。是为了保道体,承问玉山庄的武学。”
郦抒意的睫羽颤了颤,负于背后的双手骤然捏紧:“原来,你都听到了。”
雨声冲刷其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凝聚,张全深知,这是太后娘娘暴怒的前兆,稍有不慎便会大发雷霆,整个大鎏无人敢承受,他已领头跪倒。
在他的带领下,身后的宫女太监均纷纷跪下,整个宁寿宫犹如黑云压城,充斥着肃穆、紧张,和深深的惊恐。
郦抒意压低眉梢,一把擒住沈江寒的手腕,后者施展内力与之抗衡,就在太后娘娘发火时,沈蓉扑上前道:“太后娘娘,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当年、当年,并非是哥哥故意斩断玉雕,也并非是哥哥不愿去救你、而是……而是……”
沈蓉缓缓道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