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即便不丰厚，鹤见泽川也无法拒绝对方的请求，因为这也是合约的一部分。

作为曾经的大魔法师，很难想象，他其实并不擅长熬制魔药，让人瞠目结舌的味道便是证据，但爱情魔药的成分比较特殊，是他唯一一种能熬的好喝些的。

爱情魔药，又名Philtrum，本质是通过魔力施加认知而扭曲感情的魔药，因而材料需要熬制者的魔力、血液、眼泪，还有真切的情感，前三样东西里含着后者，魔法师的资质直接决定了魔药的效果和味道如何。

今天的副本开始的晚，也是因为熬药耽搁了些时间，中午将成品交上去时，主神盯着那瓶泛着珍珠光泽的樱粉色液体看了很久，露出一个期待无比的、甜腻到近乎腐烂的笑容。

“谢谢鹤见先生——”祂说，“我会好好使用的。”

鹤见泽川没有回应什么，也没有多问，他早已学会了不去揣测上司的意图。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没有开灯。

鹤见泽川换了拖鞋，又将外套挂上衣架，走出玄关，便借着暮色看清了沙发里的轮廓。

早上发消息时，太宰治说今天侦探社下班会很早，所以大概是等他回来的时候睡着了，这会儿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庞，呼吸轻而均匀，神情难得地安静。

鹤见泽川放轻了脚步走近，想给他盖条毯子，弯下腰的一瞬间，却闻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绝不该出现在这间客厅里的气味。

玫瑰一般的幽香，掺了无数的白砂糖，甜得发腻，让人联想到过熟的果实、枯萎的花瓣、以及某种古老的、夏娃与亚当品尝的禁忌。

他的视线骤然投向了味道的来源，垃圾桶。

那里头丢着一个空的汽水瓶，最常见的弹珠汽水，透明的玻璃扭曲了包装纸的线条，底部残存着一层极浅的樱粉色液体，魔力却所剩无几。

虽然换了容器，但魔法师绝无可能认错，这就是他亲手熬制的、数小时前交到主神手中的爱情魔药。

鹤见泽川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太宰——”

他没有注意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又或者也来不及注意，只是焦急地晃了晃青年的肩膀，太宰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眼，鸢色的瞳孔还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鹤见先生？”他歪了歪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柔软得不像平时总爱插科打诨的成年人，“您回来了啊……今天的工作怎么样？”

鹤见泽川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汽水瓶上，“那个瓶子里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太宰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垃圾桶，又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唇角浮起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说出来的话仍然倦怠。

“唔……下班回来的路上一位金发蓝眸的推销员小姐送给我的，说是能带来好运的饮料，而且闻起来很甜，就带回来喝掉了……”

【鹤见先生，我会好好使用的】

鹤见泽川屏住了呼吸。

爱情魔药，效果是让服用者无可救药地爱上第一眼看到的人的魔药，且没有解药，这一瓶的浓度更是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只需要一滴就可以维持数月。

而现在，太宰治喝下了它，按照最坏的可能，是全部。

“您怎么了？表情好可怕。”太宰治眯起眼睛打量着鹤见泽川，随即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衬衫下摆，动作自然且流畅，“作为可怜的新人，我今天可是在侦探社被国木田训了好久——鹤见先生都不问问吗？”

成年人的力气比之少年时期更大了些，鹤见泽川被他扯得往前倾了倾，不得不挨着他坐在了沙发边缘。

“太宰……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哦。”太宰治再次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把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两只手臂顺势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且拢的很紧，“只是有点晕，有点困，刚才还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到您变成了一盆会说话的文竹，和我讲了三小时养猫的诀窍。”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情况特殊，鹤见泽川顾不得和对方讨论过于亲昵的行为，而是握住了他的手腕，试图用魔力检查他的身体状况，“你是什么时候喝下的？喝下后都见到过谁？”

太宰治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任他检查，看着他。

“鹤见先生。”他的语调忽然轻了下来，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海面般，“您在担心什么？”

“我——”

鹤见泽川哑口无言。

他无法回答。

这一切，他的上司尚且不明的意图，他最恐惧的那种可能，太宰治的自由意志，可能刚在不久前被悄无声息地篡改、覆盖、剥夺……

而他，是这一切的参与者。

血色的夕阳完全沉了下去，最后一缕余晖在地板上无声地熄灭，客厅彻底暗下来。

太宰治歪头看着他，细碎的额发垂落，露出幽深的鸢色眼眸，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鹤见泽川的面孔。

只倒映着他的面孔。

鹤见泽川下意识地张了张口，想要起身回主神空间质问主神到底想做什么，却发现太宰治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反将他的手攥紧了，且攥得很用力，像是蜘蛛缠住了猎物，再无法逃脱的飞蛾。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迟钝地觉察出某些从刚才就开始悄然滋长的危险感。

“鹤见先生。”太宰治垂下眼睫，带着笑意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擦过，“我是睡觉前喝下它的，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是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