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后方照下,少年面容隐于黑暗之中,瞧不分明。但金光勾勒出清瘦身形,单看剪影便知他姿色不凡。
孟芜好奇地投去一眼,少年松弛的站姿瞬时僵直。
然而等她移开目光,他又沮丧垂头,碾了碾脚边的石子。
“进屋坐。”孟芜相邀。
“不了不了。”王大娘搓了下衣角,语气为难,“是这样的……我半道遇见山匪,盘缠全被抢光了,还赔进去俩簪子。”
说着,抬眉飞快扫一眼孟芜,见她信了才道明来意,“你们家可还缺打杂的?”
“是哪座山有山匪。”孟芜的注意放在了前两句,“我夫君和县衙的杨师爷相熟,用不用——”
闻玉打断道:“那便照旧。”
从前皆是雇王大娘洗衣烧饭,孟芜如今手头宽裕,更不会阻拦,她随声附和:“那便照旧。”
但遇见匪徒应该报官的观念刻进了骨子里,孟芜坚持,“可以让我夫君代为递状子。”
王大娘额角直冒汗,谈及细节更是一问三不知,她哪里敢多待,搪塞两句,逃也似的往家去了。
留下沉默立在原地的少年。
他不知是生性迟钝还是其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只在孟芜探究望过来时,有意无意地与她目光交错。
闻玉已经忍耐许久,他借口风大哄孟芜回屋,趁她转过身,他回头看向赤弦,唇角勾起冰冷的笑。
赤弦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后退。
然而名动云州的霁雪剑比他更快,似一道电光从闻玉袖中飞出。
独属于修者的浩然剑气对妖族有着天然压制,赤弦被打回原形,不得不展开火红狐尾包裹住身躯,狼狈地滚入山林。
“呸。”
他吐出满嘴碎叶,从芥子袋里掏两颗聚气丹咽下,这才狼狈地爬出草堆。
该死的闻玉,昨日分明说好了等猫妖回来,他可以住进去假扮远房亲戚,如此村中能热闹些,孟芜也不至于多想。
今日竟翻脸不认账了。
简直有病。
*
闻玉知道,孟芜逐渐察觉出村子过分宁静,甚至会因此不安。而他再过几日要离开,有心在此之前消除妻子的忧虑。
她既挂念王大娘,闻玉便让猫妖回来,正好负责她的生活起居。
至于赤弦,也是他叫来的。
原因很简单,万妖之中属狐族与凡人最为亲近,结成夫妻的不胜枚举。比起草包鹤容,赤弦的言行举止更像人。
另有纸傀充作村民,只要孟芜不凑近细瞧,很难发现端倪。
如此,村中有了人气,孟芜会被邻里间的热闹占据心思,匀不出空档瞎想。等到了夜里,闻玉则有别的法子陪她。
只是千算万算,没有算中他见到外男出现在妻子身边时,会控制不住杀意。
闻玉挫败地阖起眼,掩藏住由淡金转为赤红的瞳色。
他伤势未愈,此刻不仅是思绪在互相搏斗,体内的魔气与灵力也在撕扯。
霁雪剑感应到主人的焦躁,连带着不安嗡鸣。
动静极小,却被孟芜捕捉到。她侧眸看向博古架,见早晨随手放置的桃木剑半边悬空,便重新推回去,顺道掏出方帕假意擦拭。
她在等闻玉冷静。
二人朝夕相处,她自然目睹过闻玉情绪失控。以前不提,是因为彼此不熟,也因他几个瞬息便能恢复。
后来则是她鬼迷心窍,主动勾住闻玉的尾指,反被他用力握住,二人从普通邻里升级为暧昧关系。自那日起,闻玉情绪越来越稳定,便没有深究的必要。
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她用余光悄悄打量,发现闻玉踱步至窗边,紧攥着窗棂的手可见青筋鼓起。
天边夕阳已落,换了玉盘挂在枝头,皎洁月光笼罩着他的身躯,莫名显得萧索。
孟芜瞧了心生怜惜,她努力回想:近来成婚又发财,桩桩都是喜事,有什么值得闻玉困扰?
算了,还是直接问吧。
她从后方环住劲瘦腰身:“夫君,你不开心吗?”
闻玉并未否认,却也不打算倾诉,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孟芜“哼”了声表示不满,一边用排除法,将所有可疑之事拎出来思索。想着想着,她突然怔住,心道闻玉似乎是在见完面生少年后出现的异样。
听起来离谱,毕竟她连那少年正经长什么模样都没瞧清,更没有搭话。
但架不住闻玉醋意重。
平日外出游玩,有男子多瞧她几眼,他便阴沉着脸将人吓跑。
如今与少年仅一墙之隔,按闻玉的偏执劲,会因此忧心忡忡倒说得通。
孟芜抿了抿唇,试探道:“我已经成婚了,夫君俊俏又体贴,可没有改嫁的想法哦。”
闻玉拨弄她腕间珠串的动作顿住。
“……”还真让她猜对了?
孟芜有些哭笑不得,心说她不是金山银山,世人见了都会喜欢,闻玉怎么就紧张成这样。
想了想,她收拢双臂,脸颊紧贴着他,像是要融进彼此的骨髓。
闻玉被勒得生疼,却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安全感。
她需要他,她拥着他,她爱他。此时无声,胜却千言万语。
“阿芜……”他低而轻地唤。
“不要不开心。”孟芜胡乱蹭他,一时用鼻尖顶撞他的脊背,一时用指腹轻戳衣下的肌理,“你难道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吗?”
闻玉矢口否认:“错不在你。”
听他语气多了平和,孟芜开始颠倒黑白:“你情愿在窗边吹风都不看我,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
闻玉试图转身,他想,妻子此时必定噙着笑。若见他为难,她的笑意则会越深。
然而孟芜没有让他得逞。
葱白指尖险险搭在他的腰腹处,划过中心凹陷,随即毫无征兆就往下探去。
闻玉眼瞳一缩,
仅剩的愁绪被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