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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离开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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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1日,加拿大魁北克政府一纸公告落下,为防控汹涌蔓延的疫情,原定蒙特利尔的花滑世锦赛被迫叫停。

没过多久,国际滑联ISU正式宣布,3月16日至22日的赛事赛程全面终止,赛事方暂时将举办窗口期搁置,初步考虑延期至当年十月之后。

多伦多蟋蟀俱乐部的训练冰场还留着未散的冰雾,微凉的风从通风口轻轻灌入,拂过冰面细碎的划痕。羽生结弦握着冰刀套的手指骤然收紧,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他静静站在空旷的冰场中央,一遍遍消化着那条消息。直到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眼尾滑落,滴在冰冷的冰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他才猛然惊醒——

他哭了。

不是遗憾,不是不甘,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弛的酸涩与侥幸,轰然倾覆了所有伪装。

原来,他从来都不想为了一场注定落败的比赛奔赴赛场。

为了这场世锦赛,他甘愿按下了4A的进阶暂停键。

他收敛了执念,保留着未曾改动分毫的自由滑原编排。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抛开ISU不断更迭的规则,抛开计分表格,抛开排名分数,这一整套节目,只为忠于自己的花滑,只为滑出心底最纯粹的热爱,为自己而滑。

可当赛事取消的消息真切落地,他绷着的弦,彻底断了。

他在为一场注定会输的比赛,不用上场,而落泪。

心底最深的、被他反复压抑、刻意掩藏的执念,在此刻赤裸裸暴露出来。

原来他从来没有释怀过输赢。

他的不服输,从未因一次次的打分争议、一次次的赛场落差而消磨半分。他依旧、始终、绝对地,不想输。

泪水渐渐止住,指尖的冰凉让他混乱的思绪慢慢清醒。他垂着眼,看着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底翻涌着剧烈的拉扯与挣扎。

那就听从布莱恩的建议,改编节目编排吗?

做一套全然为了赢、为了适配打分、为了贴合赛场规则的节目?

他是现役选手,只要站在赛场之上,终极目标就是登顶夺冠,就是拿下最高的荣誉,这是竞技运动员的本能。

可一个更执拗、更纯粹的声音,在心底反复质问他。

那样妥协修改、全然功利的编排,真的是他想要的花滑吗?

这真的是他热爱的运动吗?是他想从事的运动吗?

这真的,是他执着至今的花样滑冰吗?

无尽的纠结缠绕着他,最终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归于一个坚定的念头。

先练4A。

距离下一个新赛季,还有整整半年的时间。

他要跳出阿克塞尔四周跳。

他要亲眼看着,这还没人能跳出的超高难度,会被ISU给出怎样的分数。

想到这里,他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倔强,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荡。

管它分值高低,管它规则偏袒,管它世人评判。

跳出4A,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抬手拭净脸颊残留的湿痕,将所有的迷茫、挣扎与脆弱尽数收敛,重新敛入心底深处。

情绪收拾妥当,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的奥瑟教练,却从对方沉稳平静的神态里,捕捉到了一丝隐晦的不赞同。

布莱恩·奥瑟的态度很明确:世锦赛延期至新赛季,接下来的训练重心,要全部为新赛季的夺冠之路服务,而4A,不在规划之内。

他的心微微一沉。

是觉得,他根本跳不出4A吗?

这份疑虑尚未沉淀,崔西·威尔逊便找了过来,轻声对他说出了一番出乎他意料的话,字字清晰,却字字荒谬。

“大多数裁判都认为,给你的分数没有问题。”

“因为他们见过你最完美、最顶级的表演。所以一旦你的节目发挥,没能达到你自己的巅峰水准,他们就会给出相对低的分数,这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好、更进一步。”

Yuzu静静听着,指尖一点点攥紧,心底的寒意层层蔓延开来。

崔西继续说着,语气真诚,全然是为他考量的恳切:“所以你要明白,布莱恩的想法,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想法。你只要滑出最好的自己,完成最完美的节目,根本不需要强行增加难度,一样可以赢。”

“我们都相信,你还有机会再次站上奥运最高领奖台,完全没必要执着于4A。”

“你有4Lo,还有4Lz,它只比4A少一分,足够了。Yuzu,你太执着于难度了,4A打乱了你的跳跃节奏,消耗了你的身体状态,让你的所有技术都变得不稳定,让你无法呈现出你好表演。我们所有人,都只想让你赢下每一场比赛。”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中,却让他只觉得彻头彻尾的荒诞。

原来,裁判明目张胆的双标打分,被他们包装成了“对标巅峰、督促进步”的理由。

只因为他曾抵达无人企及的高度,所以裁判,便要用最高的、近乎苛刻的标准审判他的每一次发挥。

他永远在和巅峰的自己比赛。

这就是ISU不公平裁决的底气,这就是他们默认的、荒唐的规则。

他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两位悉心教导自己的教练。

原来布莱恩接受了这套说辞,崔西也接受了。

他们都希望他妥协,希望他放弃突破极限的执念,放弃颠覆格局的难度,转头追求零失误的节目,将Clean全场当成赛场唯一的优先级。

在这片荒唐的认知里,一丝微弱的光亮悄然浮现。

难道只要他做到Clean节目,就真的可以赢下比赛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毫不犹豫地彻底否决。

他记得Riza曾经整理给他的所有赛事数据,那些冰冷真实、毫无辩驳余地的表格,早已揭穿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

内森·陈的赛场状态,永远有着泾渭分明的两种模样。

没有他参赛的赛场,内森的跳跃时常被抓错刃、存周,技术分完成分节目内容分浮动极大。

可只要赛场有他羽生结弦,内森所有的瑕疵便会凭空消失。

所有的用刃问题、存周偷周尽数隐匿不见,跳跃零瑕疵、落地零失误,GOE加分拉满封顶,节目内容分更是骤然暴涨,状态与分数,和他独自参赛时判若两人。

内森·陈的赛场状态和分数,完全以“是否和自己同场竞技”为分水岭,得分差距甚至能达到三四十分,仿佛花滑赛场存在两个不同的内森陈。

这从来不是“发挥好坏”的差距,这是刻入赛场的偏袒,是早已定好的结局。

Yuzu微微低头,无声地笑了笑,笑意里裹着无尽的清醒与苍凉。

布莱恩和崔西,到底是知晓这一切,却选择妥协接受,还是自始至终,都从未看清ISU的真正格局?

布莱恩一生被两枚奥运银牌折磨,那两次遗憾落幕,何尝不是ISU的刻意打压与不公对待?还有崔西,她选手时期也曾在赛场直言打分不公,引发舆论骂战。

可时至今日,他们竟然还想着迎合ISU的规则和裁判标准,妄图靠妥协取胜。

思绪飘忽间,他想起了迪克·巴顿。

那位在他之前拿下奥运两连冠的一代王者,不甘屈服于ISU的规则,毅然创办职业联赛,对抗整整二十年。

数十年前的他,是否也经历着同样的赛场打压?是否也面对着同样不公的打分体系?是否也在无人理解的孤途上,独自坚守热爱?

迪克·巴顿跳出了史上第一个3Lo,以绝对的技术革新,打破了当时的赛场格局,成为无人超越的标杆。

原来如此。

花滑赛场,从来都需要绝对的、压倒性的致命武器。

前人以3Lo颠覆时代,那现在,他就要以4A,劈开属于自己的前路。

心念彻定,再无半分动摇。

所幸,白熊教练支持我。

可能是因为他不是顶尖选手吧,没有经历过ISU的特别关照,没有考虑过场外因素,单纯支持我挑战新技术。

在白熊教练的支持下,Yuzu搁置了新赛季选曲,全身心投入日复4A练习。

*** *** *** *** *** *** ***

原本年初接到邀请后就敲定、准备全程参演的Fantasy on Ice冰演,也在三月底宣布全面取消。

赛场、演出尽数停摆,Yuzu给自己按下了不间断的训练键。

他决定扎根冰场,日复一日打磨技术,无论前路如何,一定要在下一个新赛季,稳稳跳出足周的4A。

疫情的阴霾越来越重,四月,多伦多蟋蟀俱乐部正式宣告关闭,所有训练全面暂停。

骤然失去冰场,紧绷已久的训练节奏被迫中断,强烈的焦躁与慌乱席卷了他。

彼时加拿大疫情局势持续恶化,反观日本,防控局势相对安稳。再三考量后,他与由美妈妈商议决定,暂时返回仙台休整训练。

原本预定最迟八月便返回多伦多,重启新赛季备战。他收拾行李时格外随意,只带了少量随身物品。

地震时从前辈手里接过的噗噗,也留在了多伦多陪Riza。

离开前,三人在公寓简单聚餐告别,气氛平和温馨。都以为,这只是和往年一样、短短数月的短暂别离,没人预料,这一次转身,便是整整两年的隔海相望。

回到仙台后,他定下了冰场深夜至凌晨的时段。这个时间段刚好对应多伦多的中午到下午,方便他远程和多伦多的教练团队对接、沟通训练细节。

深夜的仙台冰场空无一人,寂静得只剩冰刀划过冰面的细碎声响。

手机屏幕亮起,是Riza发来的消息。

【大学全面关闭了,我已经搬到公寓住了。仙台那边怎么样?疫情严重吗?你一定要好好防护。】

他拨通视频:“街上大家都很少出门。冰场可能也要关闭了。”

“不过加藤社长说,我晚上可以使用,不受影响。”

Riza点头:“这样也好,关停公共区域,人流更少,你也更安全。”

他将刚刚审核通过的文件截图发给对方,是他的本科开题报告。

课题名称——《关于无线惯性传感式动作捕捉系统应用于花样滑冰的可行性研究》。

以计算机视觉、AI智能捕捉为核心,精准追踪花滑运动员的跳跃度数、旋转周数、身体姿态、用刃角度等所有技术细节,用绝对客观、毫无偏颇的大数据,取代人为主观打分,为花滑赛场带来真正的公平与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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