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进来赶紧跪直身体装出认真的模样,他看着那小孩给了她两条路,要么回家去从此与他断绝师徒关系,要么认罚以后沉下心来跟她学武。
她很怕疼,小时候手上破个皮都要哭上半天,他已经做好那小孩会逃避的准备,可令他意外的是那小孩选择了第二条路。
她扯着他的袖子,央求他不要赶她离开,说话时声音在颤抖,那一刻他心中甚至生出“算了吧,毕竟还是个孩子”的想法,可他也知道惯徒如杀徒,那小孩的性子不压一压以后迟早要吃大亏,他逼着自己硬下心肠。
那晚动手时他没有留情,那小孩哭了。
她说她承认她用的手段不光彩,他要怎么罚他她都接受,可是宫寒秋派混混去巷子里堵人欺负央央的,凭什么所有人不管另一个人只说她的错,就因为周宫两家家有权有势,所以就活该她一人挨骂挨打;先帝拿她给周家做人情,她认了,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她很不服气。
那晚最初定的是二十藤,他望着她衣服上的十道血痕,从屁股一直蔓延到小腿上,每一藤都皮开肉绽,没忍心在继续罚下去。
宁琼在房间里给她上药,他坐在一旁给她讲道理。
那小孩抓住她的衣服鼻涕眼泪往上面一抹,哀求他道:“师父你要帮我出气。”
他点头答应下来,既然宫周两家先拿孩子下手,那他也不想讲什么仁义道德。
他同意后,那小孩忽然间沉寂下来,练武读书,只是每天会在他下早朝后询问他朝堂上议论的是什么事情,会把他讲的东西整理归纳写在纸上,偶尔会去城内招呼过来几个小乞丐给他们银子后让他们各自散去。
小姑娘没心没肺的,修养一周伤好后正式开始练武,第一天刚学了两个新招式,尾巴就翘到天上去要挑战他,结果自然是大败而归。
在他手上吃过几次亏,她知道两人差距太大,眼睛一转,歪招随之而来。
提前手里藏一把土,切磋的时候忽然撒到他脸上,之后之后头也不回的往远处撺,等他眼前视线清晰,那小孩早跑的没影了。
有时候故意挖了个坑,在上面覆盖上树叶,用切磋为借口故意把他往陷阱那个方向赶,他没防备,一脚踩了上去,踩到好大一坨狗屎。
那小孩站在远处,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蹲在地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说“师父,你说的,兵不厌诈哦!”。
他黑着脸,气的想揍人,刚把脚从坑里抽出来撸起袖子,那家伙“嗖”的一下跑了。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许多,在他的椅子上洒满水,他当时坐下去整条裤子都湿了,那时候正巧有客人来拜访,他硬是在椅子上坐了一个时辰,等客人走才敢起身。
还有一次她白天练功时有所懈怠,讲过好几遍的技巧,她点头说记住了,实践的时候一错再错,他忍不住折根竹条抽了几下让她认真些,好家伙,那丫头的报复当天晚上就来了。
那家伙先是缠着宁琼陪她一起睡觉,晚膳后献殷勤让他喝了许多茶水,等半夜睡熟后,故意在他房间的窗户外面挂一个纸人并打开窗户,他被尿意憋醒,一睁眼扭头眼前出现个脸颊苍白有两团腮红的纸人正阴测测的盯着他,吓得从床上滚了下去,他把纸人扯下来坐在床上稍微缓了好一会儿,望着外面白澄澄的月光发愁。
小徒弟总是蹬鼻子上脸怎么办?
第二天,那丫头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然而那嘴角却是憋着笑。
敢阴阳怪气他,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反击简简单单两个字——加练。
敢捉弄他,跟他手里的藤条去说吧;那小孩捉弄完他后溜的飞快,起初他还能追上去抓住她后给自己出口恶气,后来她的轻功越发了得,每次跑时还懂得利用周围的地势给他设置障碍,他能逮住她的机会便很少了。
有次比武大会上那小孩展露头角,凭借一手变幻莫测的剑术夺魁榜首在京中掀起议论,京中人只知道有个刚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剑术奇高,却不知她最厉害的当属轻功。
后来那小孩有阵子不再闹腾,按时练武读书,他还以为她转性子了。
好嘛!
原来是报仇的时机到了,正忙着给宫家和周家设局替自己报仇呢。
那时周家在朝堂上联合一些官员多次驳斥先帝建议,先帝有心想要敲打;边疆也不稳定,他与黎淮川因此被先帝重用。
计谋很简单,那丫头出去一趟,浑身湿漉漉的回来,第二天京中便传出宫寒秋在宴会当众上把她推下水的言论。
宫家上书称“以那臭丫头的武功能落水?怕不是故意陷害我宫家吧!”,周家上书附和。
黎淮川针锋相对“宫大人,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你女儿把我女儿推进水中在场的许多小姐下人都看见了,难道能冤枉了你宫家不成?”,并对提出两条解决办法,要么同比例同程度换伤,当初那小孩挨了多少打如今一分不少的返还到宫寒秋身上,要么用银子来抵。
“宫大人,还有丞相大人,我家阿绾皮糙肉厚的,禁得住打,就是不知鬼府的小姐细皮嫩肉的能不能遭得住这一桩罪。”
黎淮川笑眯眯道。
他之前还在想那丫头阴阳怪气的本事是跟谁学的,那天他突然发现原来是遗传的。
宫修远被气的昏了头,竟然头晕眼花到让他这个看热闹的说句公道话。
拜托,他可是那小姑娘喊了十余年的“师父”哎!
帮亲不帮理,他出声补刀:“宫大人如果担心下不去手的话,我可以代劳。”
宫家和周家选择拿银子了事,起初是一百两;小姑娘收下银子后嚷嚷着头疼,两家忍痛拿出两百两;结果那小姑娘又嚷嚷着浑身上下没有力气,两家咬牙切齿的又掏出两百两;那小孩本打算继续装病,先帝看不下去把人召到宫里,两人说了什么他们不清楚,回家后她坐在大树上摇晃着双腿垂头丧气的,嘴里念叨“可惜了,我还挨了打呢,才值五百两。”
那时正值旱灾,城外聚集许多逃难的百姓,得来的五百两以先帝的名义在四座城门外面开设粥棚救济百姓。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永远定格在那道在阳光下捧腹大笑的身影该有多好。
后来先帝病危,裴玄明得先帝看重,先帝病逝次日,裴玄明登基称帝,他被调往别州剿匪,赤羽军几个将领以各种借口被调往别处。
那是调虎离山。
他事后才明白,剿个屁的匪,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就是要把黎淮川身边能帮上忙的全部调走,他走到半路时便被软禁看押起来,他察觉到不对劲想逃回京城,可他被下了药,看守他的人武功高强,他试着逃出去好几次全失败了。
等他回到京城时,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赤羽军撤销番号,官兵打散分别编入其他部队,原赤羽军将领斩首的斩首,发配的发配,皇室宗亲有继承帝位资格的被裴玄明屠戮殆尽,黎家以通敌罪名尽数下狱大理寺,逆犯黎淮川斩首,陆雪柔、黎景安在狱中畏罪自裁,黎棠绾充入宫中为奴。
大牢里有个好心的狱卒冒险替他带出来一封信,信里恳求她照顾好那小丫头。
他发动人脉四处打听才得知黎棠绾在宫里的掖庭,知道消息后赶紧找到张景,张景给他一枚假死药,他正想用假死药偷天换日把人换出来,可刚布局好,又得知那孩子因得罪皇后被带走了。
他担心的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即使睡着也是在做梦,梦到黎淮川和陆雪柔拍拍他的肩膀说“大哥,阿绾就交给你了。”
你自己怎么不管啊!你倒是回来啊!你的女儿我管像什么话!她根本不听我的劝! 她还用性命来威胁我!
他想说话,可梦里张不开嘴,他看到两人站在不远处对他笑,笑着笑着身影化作一朵朵雪花消散。
他从梦中醒来,枕头上湿了大片。
后来无意间两人在赏梅宴上碰到,他想带她走,可她不愿意,他劝不动,眼睁睁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踏进那个吃人的地方。
两个没良心的,自家的女儿什么性子自己不清楚吗?自己说走就走,把那丫头扔给她,她能管的住吗?
“王爷若是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黎棠绾率先打破沉默,站起身子,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宁广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忙喊道:“等等。”
黎棠绾脚步未停。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宁广站起来,慌忙奔到她跟前,低下头自责道:“对不起,是外公来晚了。”
“无所谓。”
黎棠绾接过他的话,“来不来都一样。”
宁广伸出手,想要拉起她的手,却见黎棠绾向旁边跨一步,正巧避开老人伸过去的手。
他只好收回手去,看着这个浑身写满抗拒的孩子,目光里透着殷切,“阿绾,宁家在北境经营百年,粮草、兵马、人脉、钱财,只要是你需要的,外公都可以给你。”
黎棠绾仰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疏离与冷漠,“不需要,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不麻烦别人。”
“你不是别人。”
“王爷。”
黎棠绾不耐烦的打断他,一字一句道:“我是黎棠绾,我爹是黎淮川,我娘是陆雪柔,青州炎陵陆氏人,我姓黎,不姓宁,也不需要宁家的东西。”
“妾身告退。”
黎棠绾行礼便要着急出去,似乎并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上一刻钟。
宁广想要追,可此刻腿软的厉害,那双脚竟是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正在黎棠绾快要出去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军士打扮的人一路小跑进来,神色有些古怪,躬身道:“王爷,门外有位贵公子,说是…说是来提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