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何伸手将小姑娘耳鬓一缕碎发别在而后,看向外面的雨幕。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北境。”
常何开口,眼中浮现出追忆:“我那年十五岁,蛮夷侵犯边境,我跟着你外公去打仗,一个蛮子拿刀砍我,我躲不开,就反手捅了他一刀 ”
他抹了把脸颊,到现在还记得那鲜血喷溅到他脸上时的温热。
“当时我被吓的呆愣在原地,幸亏你外公怒喝一声才把我拉回来。”
“回去后我吐了三天,也吃不下饭,一闭眼就是那个人倒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后来你外公跟我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黎棠绾静静倾听。
“你外公说,杀该杀之人,手是脏的心是干净的;杀不该杀之人,手是脏的,心也是脏的。”
“那群蛮子侵扰我朝边境,惨死在那些人铁骑手下的百姓不计其数,该杀;况且既然穿上那身盔甲拿起武器,就要做好随时被别人杀死的准备。 ”
雨下的越发大了,黎棠绾感到有些冷,身子缩了缩,正在说话的男人忽然起身,取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少女身上。
“你杀的那些官兵,他们是来杀你的,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你;至于那四个刺客,也是同理,选择这条道,就要做好随时被别人杀死的觉悟。”
“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闭了闭眼睛,记得地牢里那几个侍卫看她时眼底的恐惧。
其实连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了,她想知道那五个刺客的幕后主使,她问,那五个刺客不说话,还骂她阿爹阿娘死有余辜,她很生气,抢过身旁那个侍卫的刀就把那个骂人的刺客舌头割了。
那个刺客还用眼瞪着她,她就把那人的眼珠子挖出来了。
后来,后来,她好像变得越来越失去理智,像个未经教化的野兽,刻意忽略掉那些求饶的声音,只不断的发泄,直到第一个刺客渐渐没了呼吸。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等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只剩下满地的血腥与尸体,她扔掉手里的屠刀,想要逃,可一脚下去就是一摊血水。
她依稀看到那些人的灵魂围绕在她身边,骂她恶毒残忍、不是人、是畜生;她好像还看到阿爹阿娘还有常何质问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对她满脸的失望。
大雨瓢泼,无休无止,遮挡人的视线,世界在人的眼中逐渐模糊,屋檐下的大水缸早已灌满,溢出的雨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河流。
黎棠绾说完那句话,便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
十指干净无暇,可她还是能闻到那股血腥。
“的确挺凶残的。”
常何一脸赞同的点头,“我在战场上杀那些蛮子时觉得自己也挺凶残的。”
黎棠绾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雨幕里有下人撑着散出现,大概是叫他们两人去前厅用晚膳。
常何起身,捏了捏那小孩的脸颊,“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
“既然别人要杀你,那凶残些又有何妨?”
他认真的凝视着小姑娘的眼睛,“只是以后这种事情不必亲自动手,交给手下做便可,毕竟手脏了还要洗,麻烦的很。”
“师父不怪我?”
她扒拉掉男人的手道。
“知道为什么叫你默写三戒吗?”
常何问。
“我不该瞒着师父神仙果和透骨术的事。”
常何满脸嫌弃道:“笨蛋。”
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没发现你的心乱了吗?”
“为了几个要来杀自己的走狗,就怀疑自己,我常何的徒弟可不会如此扭扭捏捏纠结过来纠结过去的。”
说到这里,常何停顿一下,赏了小姑娘一记爆栗。
不可否认,刚看到地牢里那副场景时他也有些心惊,可一想到若是巷子里若是他们没有及时出现,这小孩被那几个刺客抓住后的结局,那些人可不会有什么同情心,手段只会比这狠戾百倍,他顿时觉得地牢里那些也不算什么了。
黎棠绾吃痛的揉了揉额头,不满的瞪了常何一眼。
“姑爷,黎小姐,王爷请你们去前厅用膳。”
小厮打着纸伞穿过雨幕,在两人面前停下。
常何站起来示意知道了,让小厮先去前厅回禀。
“走,去用晚膳。”
男人道。
“不饿。”
黎棠绾坐在门槛上,身子没有动,双手撑住下巴看向屋外。
“是在躲着你外公吧!”
男人戳破她的内心的想法道。
“没有。”
小姑娘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明显有些慌乱。
常何便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爽朗笑道:“迟早要见的,还不如现在面对面说说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