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酥酥麻麻的,常何一边上药一边问道:“痛吗?”
黎棠绾想摇头,可也不知想到什么,摇头很快变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点疼痛对□□来说微不足道,可心底却是很痛很痛。
“早知如此,听话些不好吗?何至于挨这顿打。”
男人道。
“可我还是不想走。”
黎棠绾小声道。
男人上药的动作一顿,抬头望着她,话里带着威胁:“是走是留可以好好商量,要是下次你再敢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我还揍你。”
黎棠绾脖子一缩,被吓的不敢说话。
“我之前教你的三戒中的三大戒是什么?”
沉默片刻,男人问。
“不准撒谎,不准用武功行不义之举,不准轻贱自己的性命。”
黎棠绾脱口而出。
“那你算算你这次犯了几条?”
少女自知理亏,干脆闭紧嘴巴。
“别觉得委屈,你挨打挨的不亏。”
常何一字一句道,认真的为这个小徒弟拆解里面的道理:“第一,神仙果、透骨术你不该瞒着我;第二,既然我已知晓,你不该心存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第三,遇到分歧可以商量,你最不该用性命来作为要挟。”
“是谁说“没有商量的余地”来着。”
黎棠绾恶从胆边生,故意模仿着男人之前的语气道。
“你皮痒了是不是?”
男人一噎,瞪了小姑娘一眼。
“我实话实说,师父你怎么还急眼了。”
黎棠绾好了伤疤忘了疼,出声调侃。
“我专制了,你怎么地?,反正你现在就是个弱鸡,再说了,当初是谁非要缠着我非要拜师的。”
常何扬了扬拳头威胁。
他的道理,就是想讲道理时才有道理,不想讲道理时拳头就是道理。
“莽夫。”
黎棠绾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心想那时候大概是脑子不清醒才认下个这么蛮横不讲理的师父。
其实她最初并没有生出拜师的想法,只是她去书房找黎淮川时见过常何几面,后来有一次两人在花园里遇见,常何嘲笑她的武功是三脚猫的功夫,出去用出来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她气不过跟常何打起来,结果不仅连人家一片衣服也没碰到,反而还摔个狗啃泥。
后来她抱着一定要打败常何的念头央求黎淮川与陆雪柔带她去拜师,两人被缠的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带她到常何的住处。
她到现在还记得常何那时瞅见她时的嫌弃,说她细皮嫩肉的学武功做什么,还不如乖乖做个闺阁里的小姐。
她黎棠绾岂是那种认命的性子,虽然说手段有些不光彩,可结果是好的,那日她成功留下,之后磨了两月才让常何松口,答应给她一年的考察期,若是她能让常何满意就收下她。
“我听着呢,你在骂我。”
常何眼睛冷飕飕的。
“有吗?有谁能作证?”
少女把怀里刚睡醒的小黑狗抛到高空后稳稳接住:“煤球,你听到了吗?”
煤球是她刚取的名字,以这只小家伙通体黢黑、肚圆如球而得名。
煤球“嘤嘤”两声,黎棠绾摆出听明白的样子:“哦,我知道了,煤球你也没听到啊!”
她说完,把煤球放在石桌上,双手一摆,皮笑肉不笑道:“师父你看,煤球也说没听到啊!”
常何握拳,指节咔嚓作响。
“有能耐你自己绑。”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总之今天收拾东西明天跟我们一块回北境。”
常何知这小孩嘴上不饶人,也不落她圈套,拿出杀手锏道。
“我不走。”
“我的话不中用,那她们的话呢?”男人把那块血帕扔到她的怀里。
黎棠绾看过,脸上的笑容却是渐渐凝固,问:“师父是打算用我爹娘来逼我?”
常何心里一沉,还是咬牙道:“对,你可以这样以为。”
京城是个龙潭虎穴,她以前答应黎棠绾是没办法;可今天上午宁广跟她聊过,既然宁广早有打算,黎棠绾便没有冒险的必要。
“师父真要如此,那我走,但我不服气。”
黎棠绾话里带着不甘。
“阿绾,你刚刚去见王爷,王爷应该什么都跟你说了吧!”
常何感到无奈,打也打了,该讲的道理也讲了,只是这小孩还是坚持己见。
黎棠绾沉默半晌,最后点点头。
“跟我回北境,北境可以出兵直取京城,这难道不比留在他身边要好得多?”
“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宁家迟早要出兵,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至于钱粮,你更不用担心。”
北境的军队颇有些特殊,虽然名义上归属大乾,可军需供养、将领人事选拔届、军士训练并却并不经过朝廷。
这独特的军队建制真细究起来还要追溯到高祖皇帝开国时的特殊战争形势。
“那师父可想过,战事一起,军队南下,这一路上会有多少伤亡。”
黎棠绾看着她,眼里满是认真。
现今秋种刚过,若起战火,军队所经之处秧苗毁绝,年岁收成无果,再兼之田税繁重,自裴玄明登基以来,各地灾祸不断,收成本就艰难,赋税不降反增,更别提一些地区的官员还要分一杯羹侵吞民脂民膏。
再者,战争并非儿戏,双方相斗,必有损伤,她已经失去了爹娘,何必要让别人失去丈夫与儿子呢。
她不傻,知道常何此刻提起的用意,她若是与宁广认了亲,宁家便可打着为她爹娘鸣冤的旗号“清君侧”。
她自诩不是什么好人,可这份因果,她承担不起,也不敢承担。
若因她一人之仇怨掀起战火,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那她和裴玄明之流有什么区别。
“阿绾长大了。”
常何摸了摸她的头,脸上浮现出欣慰。
曾经那个只会跟在他身边喊累的小姑娘如今也渐渐明白民生疾苦。
“那师父我能不能留下?”
她眼睛一亮,满怀期待的抬头看着他。
男人点点头,少女高兴的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道:“师父最好了。”
“好,刚刚还踩我一脚。”
常何呲牙,被踩的脚趾现在还隐隐作痛。
黎棠绾傲娇的扬起头颅,道:“你打了我,我也踩了你,算是扯平了。”
“你这算是报复吗?”
常何眯起眼睛。
黎棠绾眨眨眼睛,没有接话,只将受伤的手举了起来,看着上面的包扎,嫌弃道:“好难看。”
“觉得难看你自己重新包扎去。”
常何没好气道。
她把手送了过去,“我要蝴蝶结。”
“我不会。”常何耸耸肩膀如实回答。
“不,你会,我不管,反正我就要蝴蝶结。”
少女一脸认真的纠正。
常何望着这难缠的小孩,有心要一走了之,最后还是愤愤不平的坐下。
十载相处,虽说有过矛盾,可更多的还是打打闹闹的快乐,他早已视她为自己的孩子;而她,很早前就把他当做家人。
观瀑亭外,转角处,一老一少立在廊檐下。
老者慈眉善目,少女英姿飒爽。
“可觉得不甘心?”老人问。
少女望亭子里看了一眼,如实答:“最开始有些嫉妒,现在想开了,倒是也没那么嫉妒了。”
她有记忆以来便跟在宁广身边,宁琼与常何又远在京城,他们是聚少离多,其实能有这么一个人陪在他们身边也挺好的。
“那就是还有怨气喽。”
宁光大踏步走向亭子:“走,祖父去给你出气。”
“这,不好吧!”
宁昭跟了上去。
“谁让你爹喊我一声师父呢。”
于是刚绑好蝴蝶结的常何,突然迎来宁广的一道莫名其妙的师令—练刀百遍。
不给人询问的机会,两人如风般来,又如风般轻飘飘离去。
“师父的师父,啧啧,师父你也有今天啊!”
小姑娘幸灾乐祸捧腹大笑。
宁广与常何的关系,她清楚,前者是岳父与师父,后者是弟子与女婿。
“有什么好笑的,笑别人前还不如先想想自己。”
“三戒,一百遍,晚饭前交给我。”
男人往练武场走去。
正幸灾乐祸的小姑娘忙追过去,“我不服气。”
“两百遍。”
常何面无表情。
“师父我错了,少点呗。”小姑娘哀嚎求饶。
《三戒》内容不多,但一篇也有百余字,这两百遍抄下来也要两万字出头。
“而且我现在还受伤了。”
她举起自己被包扎的手道。
常何脚步未停,“你被打的是左手,不影响右手写字。”
“姨夫。”少女可怜巴巴的喊道。
男人脚步一顿,心里被这个称呼喊的柔软几分,“一百五十遍。”
“再少点。”
“不能再少了,你要是还不知足的话,那就恢复两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