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讨厌黑夜，也害怕黑夜，尤其像今晚这样没有一点光亮的夜色，浓郁的黑总让她想起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忆。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上那人才迷迷糊糊睡去。
人虽睡去，可身子扔在紧绷着，眉头皱作一团，蜷到一起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梦魇循着恐惧的味道张牙舞爪袭来，撕开那坚强的伪装，大笑着奔向梦中。
梦里又回到那座阴暗潮湿的大牢。
“姐姐…姐姐，救我。”
那是个刚满八岁的小少年，密密麻麻的钉子扎进身体，带出碎肉，身上密密麻麻的血洞在汩汩冒血，少年痛的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双眼，却不敢哭出声，只一声一声呼唤着她。
她想冲过去，可脚下像是大树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梦境颠三倒四，一会儿是少年的哭喊，一会儿是母亲的声音。
妇人浑身是血，靠在墙上，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用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她与弟弟的头：“没事儿的，阿绾小安不怕，娘亲永远陪着你们。”
画面一转，是父亲，这次是劫法场。
她看见父亲跪在刑台上，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鲜血喷溅了他一脸，然后那颗人头咕噜噜滚到她脚边，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声音。
“绾绾…你不是武功高强吗？为什么不来救我。”
“你为什么要回来，不该来的，快走，永远不要回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起初是在脚边，渐渐的萦绕在耳边，一会儿像是出现在脑袋里，过了片刻又像是从心脏里发出来的。
“不——”
黎棠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都是冷汗，连里衣也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腻的，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体温冰冷的吓人。
她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摸索着点燃床头的烛火，昏黄的烛火跳动几下，很快从一小簇火苗变成一团，照亮整间屋子。
她摸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还是浓稠的夜色，月亮隐入云层，阴云遮蔽天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余呼啸的风声，大有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她朝外看一眼，正要关窗，余光瞥见东南方有灯笼的光亮，橘黄色的灯光宫外显眼，似是还有人没有睡觉。
“这个时辰，谁还在演武场上？”
黎棠绾纳罕道，那个方向她今天下正巧逛过，是个小型演武场。
她心里好奇，又实在睡不着，索性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演武场的门半掩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里面隐约传利剑的嘶鸣声。
她推开门，探头往里面看。
“咻！”
破风声迎面而来。
黎棠绾本欲躲闪，只是在那暗器到自己面前时忽然停住，那飞镖擦着她的耳廓过去，“哆”的一声钉在身后的门框上。
“不怕死吗？”
院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出手的正是宁昭。
宁昭一身劲装，手里还握着几支飞镖，正站在院中央看着她。
“怕死，但不会死。”
黎棠绾走了进来。
起初她是准备躲来着，只是在紧要关头察觉到那暗器并无杀意，干脆站在那里不动。
“未经别人的允许，擅自偷看别人练武，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宁昭将手里的飞镖放进盒子里，只低头去整理架子上的兵器。
“是我鲁莽了，宁姑娘见谅。”
黎棠绾自知理亏，没有辩解，低头道歉道。
“道歉就不必了。”
宁昭停下手上动作，转身道：“我只希望你别缠着我爹。”
黎棠绾不解：“宁姑娘这话何意？”
女子走到黎棠绾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她比黎棠绾高出半头，此刻挨的又近，那份压迫感便格外明显。
“你知不知道皇帝想杀他？”
“祖父几次传信让他回去，他都拒绝了，他在京城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你在京城有什么谋划我不管，但有一点你记着，我爹性子单纯，对谁都是一副好心肠，他把你当徒弟，愿意为你冒险，那是他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但我跟他不同，我不希望有人利用他这份心意，若是有人敢利用他，那他挡刀挡枪，那我手里这支飞镖绝对不会放过她。”
她伸手将门框上的飞镖拔了下来，威胁的意味很是明显。
以前宁琼和常何会北境时，也常跟她和祖父说在京城收了个小徒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她那时候也想着见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她爹娘赞不绝口。
可随着一年前皇帝将她爹下狱，他祖父暗地里以造反相威胁，皇帝才不得已放了人；后来，她娘与宁元回到北境，她爹独自选择留在京城，那时她就知道她爹存了必死的决心；再往后，她祖父书信催促常何回去，为了这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徒弟干脆连书信也不回了。
黎棠绾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眉眼凌厉的少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吃醋与轻微的妒意。
“宁姑娘多虑了。”
她开口，声音沙哑：“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她顿了顿，压下心底的酸涩：“至于京城，我会劝他离开的。”
宁昭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黎棠绾没在多言，只道：“打扰宁姑娘练功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忙，身影有些许狼狈。
黎棠绾刚出大门，就看见黎晏提着灯笼找了过来。
“天还早，怎么不好好休息？”
黎晏道。
她刚才起夜，发现黎棠绾的屋子正亮着，进去后发现里面没有人，这才一路找了过来。
“睡不着，出来走走。”
黎棠绾勉强挤出笑容道。
“做噩梦了？”
黎晏取下身上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我想回家了。”少女闷声道。
黎晏回头望院子里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宁昭的身影，心下明白两人间应当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好，我回去就收拾东西，咱们天一亮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