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相走后,牢里的烛火昼夜不息,刺鼻的血腥混合着烤肉的烧焦味,银针入骨髓,连指甲也被掀开,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一次次昏迷一次次被寒冷刺骨的冰水泼醒,她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偏偏她这个人上天不收地狱不容,就那样在生死的边缘活着。
□□在消亡,灵魂在怒吼,就这样死了吗?
她问自己。
绝不,她要活着,她必须隐忍下去,她要复仇,她要让仇人血债血偿。
山风拂过脸颊,带着大自然的清香。
真好!她活了!活着真好,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弄的脸颊紧绷绷的,她没有去擦,只看着村庄里那升起的炊烟。
孟远山望着她的侧影,那削瘦的身影看起来孤零零的,老人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在书院里遇见这小姑娘时的样子,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辫子,眼里总是盛满太阳般的光芒,乖乖跟在黎忠身后,见到人也不怕生,笑眯眯的喊“老师好”。
入学后,见同学被欺负会出手相助,也会每天给家中并不富裕的同学带去糕点吃食。
当然,有时候也实在调皮捣蛋的令人头疼,课堂上走个神,偶尔抄个功课,这些都是小事,渐渐的这小丫头越来越放肆,胆子大到敢在年考中作弊,甚至还鼓动其他学生帮忙遮掩。
他有心想要严肃处理,无奈黎家那两口子屁股上像是沾了胶水似的一动不动,嘴上对他说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两人绝对不插手,眼睛却是死死盯住她举起的戒尺,唯恐那戒尺落下是重了力道,人家亲爹亲娘在场,兼之那小孩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也软成一团,只故作样子轻轻打了几个手板训斥警告训斥几句。
那小孩与她见过的孩子不同,仿佛是天生的乐天派,从来没什么能让她忧愁的东西,有仇当场报,即使刚被他打过也是笑嘻嘻的模样,心中更是不曾升起怨恨。
后来那年学业结束,他欲收她为弟子,却被常何捷足先登,他不愿上放弃便亲自登门拜访黎家,去时正巧碰见那小孩从她身边“嗖”的一下蹿过去,紧接着手脚并用爬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你下来,我不动手。”
院内的常何慢悠悠的出来,手中拿着鞭子抬头对高处的人喊道。
“真当我傻,不动手才怪,我才不下来呢。”
那小孩惊惧的看了眼常何的鞭子喊道,说着又飞快的往枝叶多的地方爬了过去。
“下不下来可由不得你。”
常何冷哼一声道,一跃跳到树上,那小孩要逃,却被拎住衣领从树上带了下来。
刚一落地,那小孩便要往外跑,常何的鞭子往前一伸,擦着小姑娘的衣服落在地上,那小孩当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唤“师父”。
“毁我花田也就算了,还敢私自下河,万一溺水了怎么办?”
常何鞭子一甩,冷声道。
那小孩身子一抖,边悄咪咪伸手去拽常何的鞭子边小声嘴硬道:“我会游泳,不会溺水的。”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常何冷飕飕瞪了她一眼,那小孩顿时低下头去闭上嘴巴。
“这段时间看看你在家里都疯玩成什么样子了,武功没一点长进。”
常何嫌弃的看了那小孩一眼,道:“今天下午起你就搬到我府上,有你师娘在,你也不必用吃住找借口,还有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加一个时辰练功。”
“不去。”
那小孩扭过头,撇了撇嘴拒绝,最后还是在常何的武力值下屈服。
混世魔王竟也有被治的一天,那时的他看的心情大爽。
等那姑娘送走常何,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这把他迎进房间里询问来意。
房间里他百般利诱,那孩只礼貌推拒,只说一来四书五经非她擅长之物,二来她既拜了常何便绝不会拜于第二人门下,并给他推举了孙家那个丫头。
后来黎淮川出事,他也找朝中的好友暗中打听过,只是没有站出来。
“丫头。”
他低下头去,脸上浮现出内疚:“你阿爹的案子,当时老夫听说了,老夫当时…没能站出来。”
“不怪老师,当时那个情况老师站出来也无济于事,说不定还会连累老师。”
黎棠绾道。
那时先帝病重卧床,裴玄明早已凭借伪装成为监国太子,他师父连同几位叔叔明面上被派出去处理地方匪患,实则刚出京城就被裴玄明派人软禁起来,直到他爹被处斩后才被放了出来。
他们没想到裴玄明披着人皮的伪装下是毒蛇的心肠,没有看出常何他们被全部调出后的蹊跷,以至于猝不及防下被裴玄明包了饺子甚至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
他师父恢复自由后,同几个叔伯一同上书伸冤,裴玄明以“附逆作乱,扰乱超纲”为由罢免了陈伯伯的官,还有张叔,只是私下里在同僚聚会时说了句他爹死的冤枉,第二天就被御史弹劾“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发配岭南;他师父常何当初也因为替他爹说话被裴玄明下狱,只待秋后问斩,在处斩的前一夜,北境一封密报直抵御前,密报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听说那晚的裴玄明在御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气,值守的几个宫人也遭受无妄之灾丢了性命,第二天裴玄明便下旨免了常何的死刑。
“老师你今天肯帮我就够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天黑了,咱们回去吧!”
夕阳已经沉到删的另一边,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山风比早上更凉了些,黎棠绾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孟远山跟着起身,走在黎棠绾的后面。
气氛一时沉默,孟远山感到有些不自在,索性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主动打破这氛围:
“丫头,往后有什么打算?”
黎棠绾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前面的山路上,语气平淡:“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请老夫出山还跟老夫藏着掖着,你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性子。”
老人闻言,侧头瞪她一眼。
黎棠绾叹了口气,烦躁的踢了脚路上的石子:“老师,我的处境你是知道的,裴玄明盯得紧,我若有个什么动作,只怕是刚起头,就被人报到他跟前去了,只能暂时忍着。”
孟远山这么一想,觉得黎棠绾说的也对,篡位弑父的狠人,刚一登基便将自己的兄弟杀个干净,甚至府上的猫狗都没留情。
“你能这样想很好。”
他点点头,捋了捋胡须,“不过,丫头你有没有想过,忍归忍,有些事情该做还得做。”
黎棠绾恭敬请教:“老师有什么想法?”
“历来朝代更迭,说起来复杂,其实也就三样—钱、权、人。”
“钱是根基,没钱什么都办不成;权是保障,没权一切都是空谈;人是根本,没人,钱和权都没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黎棠绾,“这三样,你有几样?”
黎棠绾苦笑:“一样都没有。”
“那你就要一样一样攒。”
孟远山继续捋着那下巴上的胡须,声音悠长道:“今日攒一点,明日攒一点,就像这山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尽头。”
“老师可有什么路子。”
黎棠绾跟上去。
“人嘛,我可以帮你,但我总归是外力,那些人愿不愿意臣服你最终还要看你自己。”
“至于权。”
孟远山笑了笑,凑近她身边小声提示:“常何。”
“我师父?”黎棠绾一愣。
“对,你可知裴玄明为何不敢动你师父?”
黎棠绾摇摇头。
孟远山压低声音:“因为她背后站着安顺王。”
“若是能说动安顺王站在你这边,你的胜算要大得多。”
黎棠绾顺着老人的话往下思考。
他师父常何曾经是个孤儿,那年闹饥荒,他到在路边被路过的男人所救,那男人姓宁,是北境的安顺王,武将世家,世代镇守北疆。
安顺王把师父带回去,给他饭吃,给她衣穿,后来又收他做关门弟子,亲自授他武艺兵法。
师父争气,学什么都快,没过几年就崭露头角,在安顺王麾下大放异彩。
后来,他师父娶了安顺王的独女,也就是她现在的师娘。
说是娶,其实是入赘,婚后两人生了一子一女,长女姓宁,单名一个昭字,出生后被安顺王接过去亲自教导,现今年满十八,听说文武双绝,在北境领兵,安顺王大有把这个孙女作为继承人培养未来袭爵的意思;幼子宁元,现今留常何身边,如今年过十五,已经是个半大的孩子。
黎棠绾想了想,神色似有为难:“这不好吧,宁家世代镇守北境,从不参与朝堂争斗。”
这条助力他想过,可他干的是谋反的事,来日若是成功还好,若是失败,更会连累宁家,让宁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孟远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道;“就凭常何是你师父这点,注定宁家要牵扯进来,况且你以为新帝会容忍宁家在北境一家独大。”
安顺王这些年与朝廷的关系,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潮汹涌,常何处斩前被赦免,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安顺王在背后发了力。
“老师给我些时间考虑考虑。”
黎棠绾思索片刻道。
“你自己做决定。”
老人只这么说了一句。
远远的有马蹄声传来,两人这么走了一会儿,黑衣的侍卫驾着马车出现在视线里。
两人便有默契的止住了话头。
很快,那马车在两人面前停下,一身玄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收了马鞭从车上下来,正是隐阁首领魏勋。
刺杀裴玄明失败时,她被关押在隐阁的地牢里,与这位有过不是很愉快的交集。
“宝林,锦书姑娘已经先行去客栈打点了。”魏勋抱拳道。
黎棠绾点头表示知道,随后与孟太傅告别,这才弯腰钻进马车里。
马车稳稳当当走了,黎棠绾掀开帘子,看见老人还站在暮色里,目送着她远去。
那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渐渐的被浓郁的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