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远山紧接着指了指面前的水田:“这里面里脏得很,有虫子,有的虫子还吸人血,钻到肉里扯都扯不出来,怕不怕?”
黎棠绾低头看了眼那片浑浊的水面,攥紧手里的秧苗,淹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不怕。”
孟远山没再说话,脱下鞋袜挽起裤腿下到田里。
少女咬咬牙,也跟着脱了鞋袜,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试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没过了脚踝,冰凉凉的,脚刚一落水,下面的软泥便往脚趾缝里钻。
孟远山回过头,看着她踩进泥里,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黎棠绾过去。
黎棠绾提起裙摆,趟着水走到孟远山身边。
“看着。”
孟远山说完,弯下腰左手拿起一株秧苗,右手在泥水里一划扒开一个小坑,把秧苗的根插了进去,再用手把泥拢上,“间距一掌宽,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根要埋实了,苗也要立直。”
他动作麻利,很快插好一排,直起身,“你来。”
黎棠绾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秧苗往地里插。
第一株,歪了。
孟太傅伸手把那株秧苗扶正,没说话。
黎棠绾咬着唇,想着连学武的苦都吃了,如今竟被一个小小的插秧男主,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于是挖了个坑插第二株,太深了。
再来一株,又插的太浅,一松手便倒了。
黎棠绾咬牙,一遍遍跟该死的秧苗较劲儿,不知试了多少次,终于能有几株插的像模像样。
“行了。”
孟远山直起腰,指了指面前这片水田,“今天下午,把这块插完。”
说完,他转身去了另一块田,和那几个农户一起干了起来。
黎棠绾看着那片水田,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秧苗,深吸一口气,继续弯下腰。
日头很毒,挂在头顶火辣辣的烤着,晒得人眼前不断发黑,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的人生疼,她抬起手用袖子抹一把汗,继续弯腰。
水里时不时有东西从脚边滑过,滑腻腻的,不知道是泥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黎棠绾头皮发麻,却不敢抬脚,只怕一看见那东西再也没有干下去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晒得火辣辣地疼,腰也酸的像是要断了。
黎棠绾直起腰喘口气,眼前又一阵发黑,她缓了一会儿,看看旁边的农人,那些人干的比她还快,腰也比她弯的低,便歇了休息的心思,咬牙继续坚持。
“姑娘,喝口水歇歇吧!这太阳毒,别晒坏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递到她跟前道。
黎棠绾直起腰,只听腰咔嗒一声响,疼得她咧嘴。
她接过碗,喝了两口,水是凉的,还带着点甜味。
妇人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姑娘去那树下歇会儿吧,这太阳晒着不是玩的。”
黎棠绾看看面前还剩一大片没插完的水田,摇了摇头,把碗还给妇人,“多谢婶子,我不累。”
说完,她又弯下腰,把手伸进泥水里。
妇人见劝不动,只好摇摇头端着碗走了。
日头西斜,热气总算是稍稍散去。
黎棠绾插完最后一株秧苗,直起腰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插完的那一片水田,绿油油的秧苗整齐地立在水中,那是她打下的江山,心中顿时生出自豪。
那个农户走过来,朝着孟太傅连连作揖,嘴里说着感激的话,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
黎棠绾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想揉揉酸痛的腰,却发现腿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低头一看,脸色“唰”的白了。
小腿上附着几只拇指粗细的东西,黑褐色,身体软塌塌的,一头扎在她的皮肤上,肚子鼓鼓的,显然已吸了不少血。
蚂蟥!!!
黎棠绾只觉一股冷气直冲天灵盖,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盯着那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想起要把它弄下来,慌张的伸手去拽。
“别动!”
一只手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黎棠绾抬头,这才发现是刚才那个送水的妇人。
那妇人蹲下来,看着黎棠绾腿上的蚂蟥,解释道:“姑娘,这东西不能硬拽,若是拽断了,头留在肉里,要烂的。”
她说着,抬起手,在蚂蟥周围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拍打起来。
“啪啪”几声脆响,那蚂蟥的吸盘渐渐松开,身体一缩,从皮肤上脱落,掉在地上。
妇人忙用脚把它踢开,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按在黎棠绾腿上流血的伤口上。
“按住,一会儿就不流血了。”
她抬起头,看向黎棠绾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姑娘,你是太傅的学生?”
黎棠绾点点头:“是。”
妇人打量她身上的衣裳,一看就非同寻常,和她身上这件打满补丁的完全不同。
“看着像富贵人家的孩子。”
妇人笑了笑,“没想到会来这里干活。”
黎棠绾也笑了笑,没有解释,她看着远处正和农户说话的孟远山,问:“婶子,老师经常来这儿吗?”
妇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敬重的神色:“老太傅是个好人,隔三差五就来,帮我们干活,教我们种田,谁家有难处,他都帮着想办法。这片田,前不久有个财主想霸占,还是太傅帮我们要回来的。”
她说着,指了指远处那些休息的人:“那家的孩子病了,是太傅给请的郎中;那家的牛死了,也是太傅凑钱给买的…”
提到太傅,妇人一口气说了许多,黎棠绾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的老人身上。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人,此刻正蹲在一个农户身边,指着地里的庄稼说着什么,农户连连点头,感激溢于言表。
没歇多久,远处传来孟远山的声音:“丫头,回家了!”
黎棠绾站起身,朝妇人道了谢,一瘸一拐地朝老人走去。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山野染成一片金黄。
孟太傅走在前面,速度不快,黎棠绾跟在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疼。
“什么感受?”
孟太傅忽然发问。
“累。”
她毫不思索地说,“很累。”
孟太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上午还洁净不染的衣服此刻已经辨不出原本的样子,手脚以及脸上都沾了些泥点子,还带着几片草叶。
“累就对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透着轻快。
“丫头,你记住,这是我这个当老师的教给你的第一课。”
“当皇帝,若是做个昏君,自然滋润。想睡就睡,想玩就玩,想杀谁就杀谁,天下都是他的,怎么折腾都行。”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
“可若是想做个明君,就没那么容易喽。要关心天下民生,要和朝堂上的大臣斗智斗勇,要忍受那些你不想忍受的人和事,会比今天累一百倍一千倍。”
“我可以答应你出山,也可以答应你教你为君之道。”
孟太傅的声音在山间小路上回荡,“但我也有要求。”
“老师请说。”
“必须心怀天下,以百姓为念,持身正派,不准玩弄权术,更不准残害百姓性命。”
走在前面的老人眼中闪过痛苦。
他曾经有过一个最满意的学生,那个学生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可自那学生长大后一切都变了样。
玩弄权术,为一己之利连基本的道德都没了,两人政见不合,他选择辞官归隐,那学生选择践行自己的帝王之道。
他早说过阴谋诡计绝非正途,迟早反噬自身,那人不听,让他既然辞官就安心做个乡野散人。
他说削弱世家不能操之过急,那人同样不听,只让他不要过问朝堂之事。
结果呢,正值壮年,却是突染恶疾,落得个年轻早逝的下场,连江山也被儿子夺了去,现今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若是有一天学生变了呢?”
少女问道。
老人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后面,表情很是严肃:“若是有一天发现你变了,那我会亲自清理门户。”
“学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