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你先不讲道理的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想一个人出去见见世面不行吗?”
小姑娘梗着脖子顶嘴。
那人闻言也不劝解,只把缰绳递到她手上,“走路多慢啊!诺,这儿正好这有匹马。”
“你~,走就走。”
小姑娘当即一噎,接过缰绳就要上马。
只是黎淮川已经按住黎棠绾的肩膀,顺势把人肩上的包袱取下:“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别跟我生气了。”
“我不接受道歉。”
小姑娘气呼呼道。
“我在顺天大酒楼定了麻辣兔头,现在过去时候刚刚好。”黎淮川温声细语的引诱道。
那小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脸上多了意动,很快被强行压制下去,拒绝道:“休想用美食诱惑我。”
“除了麻辣兔头,还有蟹粉狮子头。”黎淮川继续诱惑。
“这不是一顿饭的事。”小姑娘摇摇头道。
“咱们聊聊?”黎淮川继续道,黎棠绾低头思索片刻,微微点头。
“可以告诉我你不愿搭理我的原因吗?”
“你不尊重人,更没有把我当平等的人来看待。”
黎棠绾控诉。
“我承认,那件事是我做的不对,可我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难道有苦衷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她冷笑一声道。
“你把人绑在外面后的第二日,朝堂上立刻有人向陛下告了状,我回去时你也看到了,身后跟着个宫里来的公公,那个公公与孙家有交情,孙家跟被你绑在树上那位什么关系你也清楚,我那时只想着你在自己人面前丢人总比当众丢人要好。”
黎淮川见他这副模样,于是自顾自的解释起来。
那时周泰齐同宫修远一纸诉状呈送御前,诉状上不提事情起因,只大谈自家人如何如何被欺负受到委屈,圣上龙颜大怒,责令他严肃处理凶手,并派了宫里的人前去监督,他有心想求圣上宽限几个时辰查明真相,圣上却叫侍卫把他轰了出去。
那个派去的公公和周家有交情,去时还带着御林军,他若是不动手,届时动手的便是候在府门外的御林军,那些人下手轻重解在公公一念之间。
与其因为自己不忍把她的性命交到陌生人手上,还不如狠下心来由自己亲自来做。
那些伤看着严重,实际上也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到根本。
彼时小笨蛋陷入昏迷,他记着去找大夫,那公公却是不依不饶,一语不发的陆雪柔走了过来:“公公这是打算彻底撕破脸皮吗?”
“我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两人起了争执,陛下要处罚我女儿,我夫妇二人认了,可贵府的小姐真的全无错处。”
“莫不如我夫妇二人去敲登闻鼓,请天下人来辩辩到底是谁的错处。”
那公公翘着兰花指,气的“你…你你…”说不出话,只得带着侍卫离去。
“这样是非不分的皇帝,这个官不做也罢!”
陆雪柔怒声道。
他那时也动了辞官的心思,可小家伙需要养伤,辞官的事也只能后面再议。
“那你事后为什么不解释?”
小姑叉腰质问道。
“什么叫我没有解释?”
黎淮川被这话气的发笑:“是谁捂住耳朵一直喊着我不听我不听,又是谁每次我一进去就把头埋进被子里装睡。”
“我倒是想解释,可你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养伤两月,他硬是没找到解释的机会,这小家伙更是两个月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甚至宁可身上的伤口崩开都不愿意与他共处一室,更别提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可我还是不想原谅你。”
“不原谅也没关系。”
黎淮川道。
木板上的钉子即使拔出来了,留下的洞永远也不会复原。
他并不奢求小家伙的原谅,只望她以后的生活不要被那段糟糕的记忆所影响,永远还是那个给周围人带来温暖的小太阳。
“那你会不会因此而不喜欢我了。”小姑娘小声问道。
“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黎淮川不解。
黎棠绾低头挣扎片刻,这才问道:“你难道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他愣了下,随即哑然一笑,伸出宽大的手掌掌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会,我只后悔那天让阿绾受了委屈。”
“我还有件事。”
黎棠绾道。
黎淮川:“乐意倾听。”
“周家和宫家告的御状?”
男人点头“嗯”了一声。
“可我不想吃下这个亏。”
她伸手抓住男人的衣袖,讨好的笑道:“阿爹,你要帮我。”
“想让我怎么帮你?”
黎淮川笑了笑,脸上带着宠溺。
“最近边境应该不安稳吧?”
“不赖啊,怎么看出来的。”
黎淮川惊讶的看了黎棠绾一眼,问道。
“这你别管。”
小姑娘见黎淮川这副表情,明白自己的推测没错,继续刚才的话题道:“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趁这个时候狠狠参他们一本,陛下自诩明君,这个时候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
她虽未参与过早朝,可黎淮川每天晚上回去后会主动给她讲朝堂上的事,陆雪柔也会给他普及些朝中大员的后宅之事,耳濡目染这么些年,她对朝中事并不陌,加之她这些日子对京中兵士调动的观察,黎淮川多次被召进宫中,退出结果不难。
“我一大人欺负个小姑娘貌似不太好吧?”
黎淮川面露难色。
“不帮忙就算了。”
她背过身子生气道:“对外人和颜悦色,对家里人耍威风,算哪门子当爹的。”
“你说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只是我即使给陛下递折子也要师出有名,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他摇摇头,向前两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道。
“宫寒秋做的事在京中又不是什么秘密,虐待下人,纵容奴仆行凶,能参奏的事一抓一大把,还需要什么无中生有。”
“可你想过没有,若是我以这些事由向陛下参奏,陛下确实极有可能会处罚她,你也因此出了气,可同时也会牵连到宫家那些无辜的下人。”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借口,不愿意帮忙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给自己出气,不麻烦你这尊大佛。”
黎棠绾甩开男人的双手,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阿绾,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黎淮川见状,有心想要一走了之,好让这小孩收敛几分牛脾气,可想到毕竟是自己不对在先,心里那点儿刚升起来的小火苗很快熄灭下去。
他叹了口气,温声道:“在爹的心里,咱们的阿绾从来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自私自利之人。”
“难不成就这样算了,凭什么?”
黎棠绾声音带着火气,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也有其他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能有什么—”
黎棠绾抱怨道,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话头,眼中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我倒是有个主意,只不过需要你跟阿娘配合我。”
黎淮川用眼神示意黎棠绾继续说下去。
“我这样,这样,再这样,你和阿娘这样做。”
“放心,小孩子间的玩闹嘛,陛下知道利害,自然知道该怎么抉择。”
小姑娘声音很小,她躲在远处听不清,不过看小姑娘那副兴双眼放光的样子,心里肯定是构思好报仇的法子。
毕竟他记忆中的小姑娘从来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向来是有仇必报,想到那小姑娘年幼时的鬼点子,那一刻,她竟有些同情起被那小姑娘算计的敌人。
“我饿了。”
简单商定计划,黎棠绾心情大好,连带着肚子也在此刻发出抗议。
“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午膳,还有你师父传话过来,让你这两天有时间的话过去一趟。”
黎淮川牵着她的手声音温和。
原本还带着笑容的小姑娘闻言立即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我能不去吗?”
男人摇摇头,黎棠绾长叹了口气,哀求道:“爹,那你和娘陪我一起去。”
她才不要单独面对那个大魔王呢,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过。
“你师父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我和你娘也拦不住啊,况且你自己闯出来的祸事,承担后果不是应该的吗?”
“你师父三令五申不准你把武功用在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父的脾气,还要明知故犯。”
男人耸了耸肩膀无能为力。
“我是伸张正义,而且当时是被气昏了头。”
小姑娘低声道。
“出发点是没错,可用的方法错了。”
黎淮川纠正道,伸手撸了把她的头发:“好了,别不开心了,改日我看能不能帮你求求情。”
“你不是饿了吗?咱们先回去。”
黎淮川领着人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她被拉着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去找那个说去找柴火的书生,可张望许久,也没有看到多余的身影。
“捡柴火也用不了这么久吧?”
黎淮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找什么呢?”
“哦,一个书生,刚才被混混欺负,我顺手帮了一把。他说姓卫,家在城外,正好跟我顺路想让我护送他一程。”
黎棠绾解释道,心里却有些淡淡的失落,“我饿了想烤鱼,他说去捡柴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许是见我们父女说话,不便打扰,自行离开了。”
黎淮川并未在意,此刻心思全在哄女儿回家上。
黎棠绾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最终被父亲拉着上了马,同乘一骑,朝着黎府的方向而去。
在黎淮川出现那一刻,他就下意识躲了起来,他还没准备好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他想着,等过两日,和父亲正式备了礼,光明正大地去黎府拜访,那时再与她相认。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与父亲准备登门拜访的前一日,家里飞鸽传书送来急信,信中说母亲旧疾突发,请他们快些回去。
卫铭脸色大变,当即决定立刻返程,他纵有万般不舍,也无法置病重的母亲于不顾。
离京那日,回京的商队路过黎府,他望着那气派的大门,想着安排好家中母亲后一定回来。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一别,竟是风云突变,待他重来京城,早已是物是人非。
他听京中的人说黎家满门获罪,一家四口,黎叔叔处斩陆婶母和景安堂弟死在大牢里,后来尸骨被扔到乱葬岗葬身狼腹,仅活下来个小姑娘被充入宫中,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她的消息,知道她是否安好,于是借着曾祖父对姜家曾祖父救命的恩情,求姜堰把他送进宫里。
过往的回忆散去,眼前仍是肃穆的殿宇和黎棠绾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冷意的眼睛。
“你出宫吧,找个好姑娘,过安稳的日子。”
黎棠绾转过身子,重新走回书案后道。
出宫?找个好姑娘?平淡安稳?
他眼眶发红,脸上带着执拗,“我不走。”
“卫朔。”
黎棠绾蹙眉,语气重了几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莫要闹小孩子脾气。”
她望向窗外那被宫墙切成四四方方的天空:“我还有许多的事没做,没有精力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儿女情长上。”
“我知晓你的心意,对你的心意我也很感激,但也仅止步于此了,别在为我浪费时间,不值得。”
大仇尚未得报,至亲尸骨未寒,仇人仍在眼前逍遥,她怎敢忘却一切纵情享乐。
“我知道你有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也可以等你把想做的事做完。”
卫朔摇摇头道。
“宝林,锦书姐姐回来了。”
黎晏入宫时,顶替的就是那名叫锦书宫女的身份。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宫女的通禀。
黎棠绾没在看卫朔,只起身走向外面。
“你若真想帮我,就听我的话,出宫去。”
卫朔闻言,以为她改变主意,眼睛顿时亮了亮,失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希望。
“学武这条道不适合你,去考个功名。”
黎棠绾说,“科举入仕,在朝堂上掌控权力,那才是真正能帮到我的地方。”
她说完,不等卫朔回应,便下达了“送客”的命令。
卫朔还想再说什么,黎晏已掀帘子进来,他向前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被人引着退了出去。
“怎么没取到?”
黎棠绾望向黎晏空荡荡的双手道。
“掖庭那边说衣物不慎丢失了。”
“丢失了。”
黎棠绾蹙起眉头,片刻后舒展开来回答道:“算了,丢了就丢了。”
“秋日寒凉,怎么不多穿些衣物。”
黎晏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走过去主动握住她的双手把人拉到一边坐下,旋即习惯性的搭上她的腕脉。
黎棠绾没有躲。
黎晏凝神片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很快换成另一只手,神色却是越发凝重。
“奇怪。”她自言自语道。
“怎么了?”
黎棠绾顺着她的话问道。
“我的方子应该是没开错,药也是我亲自熬制的,这么些天过去了,按理说你的身体应该比以前要好才是。”
黎晏顿了顿,目光黎带着探究与不解:“可我今日把脉,反倒比上次把脉还要虚弱。”
黎棠绾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很快又恢复如初。
她不动声色的把手抽了回去,语气很是随意道:“我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活着已是承上天垂幸,脉象反复,身子骨弱些,也在情理之中,你不必太过犹心。”
“你这是不信任我的医术。”
黎晏抬头道。
黎棠绾笑着把人按到椅子上坐下,打趣道:“神医饶命,小人哪敢质疑神医大人的医术。”
“别贫嘴。”
黎晏被打趣的又羞又愤,当即眼神狠狠的扫射黎棠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