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每一秒都像是度日如年。
好在时辰将至，黎棠绾换上宫女的衣服，并由黎晏画了个简单的易容妆面，随后吹灭烛火，正巧月色隐入云层，两人便借着夜色的掩护成功混出营地。
刚出营地不久，天上的云层散去，银白色的月光将周围照的亮如白昼，山风徐来，并无入秋的寒凉，反而带着丝丝暖意。
黎棠绾走在山间小道上步履匆匆，身后的黎晏跟的直喘气。
纸条上约定在宜山相见，原本半刻钟的距离，现在不过只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便来到宜山附近。
不远处的林间亮起一缕微弱的火苗，借着月色依稀能看到三堆聚拢起来的土堆，土堆旁立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望着那黑影，黎棠绾眼眶倏的红了，本能的抬起脚步要奔向那道人影，可却忽然止住脚步，这一刻心中竟生出几分胆怯与忐忑。
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思念盖过一切，她抬脚走了过去。
穿过眼前一片影影绰绰的丛林，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晒得偏黑的脸庞上充满岁月的沧桑，那双混浊却犀利的的眼睛中覆盖上一层悲伤。
“祖—”
“先上香！”
黎棠绾打断她的话道，给两个各自递上三根清香。
两人接过清香对着坟茔跪下。
三座坟，两大一小，碑面洁净，下面土色尚新，像是不久前才立好的。
一拜，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狂风骤起，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地面上枯黄的落叶被卷入空中。
二拜，旱雷在头顶炸响，惊的营地里正陷入美梦的人一个激灵，连那飘扬的龙旗也遭了殃，旗杆拦腰折断。
三拜，风止声寂，周遭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三拜完毕，两人便要起身。
“你跪着。”黎忠冷声道。
刚抬起膝盖的黎棠绾于是又跪了下去。
“老太爷。”
黎晏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黎棠绾轻轻扯了扯衣角摇头阻止。
“我需要一个解释。”黎忠压着怒火道。
“祖父想要什么解释？”
“为什么选择入宫？”
他向前一步追问道：“为什么偏偏选择成为他的妃子。”
“祖父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黎棠绾道。
“我要听你说。”
“我怕死。”黎棠绾垂眸，神色平静道。
黎晏听得嘴角一抽，略带警告的瞪了黎棠绾一眼。
少女刻意忽视掉黎晏的眼神，乖巧的跪在地上静候老者怒火的到来。
覆阴阳，颠乾坤，不是嘴上说说那般简单，前路太险，她并无十足的把握，既如此，她不愿让在乎的人陷入危险。
“你掺和进党争了？”
黎忠沉声道，那隐藏在冰山下的火山在这一刻隐隐有爆发的趋势。
“算是吧！”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什么叫算是吧！”
“孙女知错。”
黎棠绾将额头触地，虽未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一切。
“我走之前如何交代的？不准掺和进皇家事，一个个的都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黎忠胸膛剧烈起伏，混浊的目光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边上边上生长着尖刺的荆棘，竟大步走了过去，也不管那尖刺是否扎手，用力折断一根手指粗细、布满硬刺的荆条。
“你太让我失望了。”
荆条划过空气，破风声在耳边呼啸，黎忠声音嘶哑，握着荆条的手青筋暴起。
黎棠绾闭上眼睛，似是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
黎晏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的张开双臂，猛的挡在黎棠绾身前，直面那张盛怒的容颜。
“起开。”
黎忠手悬停在半空中，低头道。
“老太爷你真要动手。”
黎晏强行压下心底恐惧问道。
“这是我们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说完，黎忠隔着黎晏看向身后那道身影，嘲讽道：“难不成你要做个懦夫，躲在别人身后。”
“阿姐，你退下，这是我跟祖父间的事，跟你无关。”
黎棠绾动了动嘴唇道。
“退什么退。”
黎晏扭头，又急又气道：“你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自己身体什么状况你心里没数？没事逞什么能？”
“老天爷既然给人一张嘴，就是用来说话的，而不是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替你说。”
“不行，不准说。”
黎棠绾急忙道。
“我要知道真相。”
黎忠紧随其后道。
黎晏强行拽过那荆条扔的远远的，随后冲上前去，不由分说抓过少女的手腕递到黎忠跟前：老太爷长年征战沙场，想必也会凭借脉搏判断一个人的身体。”
他人的言语有夸大之嫌，远不如身体上的痕迹来的真实。
黎棠绾欲抽回手，可那双粗糙的手掌已然覆上手腕。
夜风呜咽，吹动着坟茔上的荒草，黎忠惊的瞪大眼睛看过去，把脉的手也垂落下来。
黎棠绾便趁着这段空隙不断后退，直到将自己整个人隐藏在黑暗里。
“若是老太爷还是执意要动手，那轻便，我不拦住，反正以后后悔的也不是我。”
黎晏看看黑暗里的小姑娘，又看看此刻因震惊呆愣在原地的黎忠，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暗道为了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
黎淮川与陆雪柔都挺温柔的人，怎么眼前这老小却是一个比一个倔。
她走过去，左手拉起黎棠绾，右手拉起黎忠，紧接着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
“阿绾，我知道你不想说是不想连累老太爷，怕他担心，怕他陷入危险，可你什么都不说，老太爷就不会就不知道危险了吗？他只会更担心，更胡乱猜测，更愤怒，甚至做出更危险的事。”
“所谓亲人，是坦诚相待，会有福同享，更会有难同当，可你却并没有做到。”
“还有老太爷。”
黎晏朝黎忠行了个礼：“身为晚辈，本不该说这些话，可今日实在是不吐不快，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太爷您身为她的祖父比我这个外人清楚，怎么能听信外人的话来怀疑阿绾。”
黎忠张嘴想要说话。
“我知道老太爷你想要说什么。”
黎晏打断道：“阿绾说你就相信？老太爷你自己的判断标准呢？”
“上午也不知哪个混蛋非要去搞刺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没刺杀成功也就罢了，还害的阿绾当胸挨了一剑，距离心脏只有一公分的距离。”
愤愤不平的抱怨道，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说给一旁的黎忠听。
黎忠别过眼去，脸色破有些不自然的样子。
“别说了。”
黎棠绾偷偷瞧了眼黎忠，见对方并无反应，眼中多了落寞，轻轻的扯了扯黎晏的衣袖，道：“我有点冷，咱们回去吧！”
黎晏闻言，握住小姑娘的的双手感受下温度，冰凉冰凉的。
“早些回去也好。”
她取下身上的外套披着黎棠绾身上，便要扶着人回去。
“对不起，能原谅祖父吗？”
黎忠快步追了上去，声音沙哑道。
黎棠绾离去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