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彻底控制穹川城后,帝微启下令放出无数受难仙民。
与此同时,一批批恶仆被押上刑场。
从天明起,刀斧手的刀便未停歇过,手起刀落,血溅刑场。
不少难民——尤其是那些女子,早已麻木她们看着刀斧手手起刀落,眼中无悲无喜,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这日,帝微启传令下去:有穹氏罪恶滔天,七日后,首恶有穹道、有崇瀚、有穹昃等,受多道刑罚,凌迟处死,曝尸半月,以平民愤。
桑榆是个没眼力见儿的。
平日里怂得要命,偏偏一到关乎他家狗暴君终生幸福的事上,他就憋不住话。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陛、陛下!那——那夜,月神殿下不是说……活着或许比死更有意义么?殿下说,有穹氏父子可以活着,为他们所犯下的恶赎罪、忏悔……”
“放肆!”帝微启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你一个内侍,也敢对朝政大事评头论足了?看来,平日里朕对你还是太过宽仁了!”
桑榆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陛、陛下!奴、奴才也是怕——”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怕如此赶尽杀绝,不留情面,惜柔仙子怕是接受不了……月神殿下那日所言有理,若是不处死有穹氏父子,无论陛下如何发落,惜柔仙子都是会明事理的。可有穹道若是被您亲自下令、以那般方式处死……您与仙子怕是——”
“还敢为那老贼求情?”帝微启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日你怕是昏了头了。表妹唤你烂木头,果然是没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桑榆从未听过的疲惫与决绝:
“有穹道恶贯满盈,荼毒众生。朕是天帝——这万千生灵,无一不是朕的子民。朕岂能因私废公?因着小情小爱,罔顾天理正道,宽纵那等罄竹难书的畜生?”
“朕当如何面对列祖列宗?面对万千子民?如何配做这六界之主?”
桑榆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叩首:
“陛下,陛下恕罪!奴才不敢!奴才不是为有穹道求情。奴才只是为您思虑——您与惜柔仙子真心相爱,奴才不忍因着这灭门之仇,您与仙子错过彼此……”
“好了。”帝微启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如铁,“朕意已决,勿要多言。既是忘了侍者的本分,那便自行去抄写玉清宫守则百遍罢。”
桑榆伏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实则,帝微启先前也是有些私心在身上的。
他之所以坚持要来穹川,亲自诛灭有穹氏,就是思量着——有穹氏本就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他亲手了结了他们,既是给众生一个交代,也可借此斩断与惜柔的那段孽缘。
可当他亲赴多个据点,亲眼目睹了鲛人落下一颗颗血泪,亲眼看见了流光绡与天香锦的制作过程,亲身走进了大杂院、地牢、黑市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中——当他看到那些被救出的仙民,早已没了生气,破碎得像是被揉烂的纸——
他头一次那般真切地体会到了“子民”二字的沉重。
他也是有罪的。
他享受着万千子民的供奉与信仰,却未能护佑他们。
有穹道等人固然该死,罪不容诛。
可他自己,也难辞其咎。
这夜,帝微启辗转难眠。
不论是他有所疏忽,还是力不从心,终究罪业已造。他对不起父帝的殷殷期盼与信任交付,更对不起他的苍生。
半夜,帝微启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缓缓落下三个字——
罪己诏。
随后,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开始思量起新一轮的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