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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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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多言,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她一动,如同一道无声的军令。

或坐或立的军府将领们,裴夺、小卢将军,以及武官将领,几乎同时起身。他们没有交谈,只向着上首的方向,有的还愿意躬身,有序地随那道身影之后,鱼贯而出。

靴声囊囊,汇聚成一股沉默的压力,抽离了这间气氛凝重的厅堂。

转眼间,方才要起兵戈相向的一方,已离去大半。

老李将军此刻才慢悠悠道:“裴相,萧相,二位也瞧见了。老夫早就说过,镇北军的事,别拉上我们这几个老头子说道。孩子们都大了,那都是在尸山血海滚出来的交情。遇上这事,谁还能坐得住?桌子一拍,脾气自然就上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直白:“趁着还没闹到不可收拾,赶紧放人吧。”

……

会议就这么草草散了。

王盘与张云尘一同走出来,被外头的冷风一激,王盘道:“方才真是吓人。郑将军平日在府中,也是如此吗?”

张云尘:“不是。”

在府中议事,非必要时,她反而是主动说话最少,最习惯听人陈述的那一个。

不过,张云尘觉得郑玉霜刚才在堂上的戏……演得有些刻意了,过猛了些。

毕竟连心早已向她报过,魏怀被押解入京,在大理寺了。

“了不得。”王盘搓了搓手,感慨道,“果然是年轻一代里立得住的。你看她一走,军府那些刺头将领,二话不说,呼啦啦全跟着她走了。”

张云尘道:“他们似乎都认识。”

“何止认识!”王盘压低了声音,“你且看这姻亲脉络便知,郑玉霜的长兄娶的是崔家女,她的三嫂出自卢家,六嫂姓王。今日所说的那位魏侯爷,他母亲与郑家某位夫人,是表姐妹。算起来,这些人不是血脉至亲,便是世交好友,少时一起闯祸、进学、乃至后来上阵,几乎都是一处大的。这般牵扯,早已不是寻常同僚了。估计魏侯不出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张云尘微微蹙眉:“不是在押么?”

王盘闻言:“大理寺那地方,哪里关得住魏怀?按律要关,也是关在诏狱,这不就是故意不让郑七娘子知道吗?”

“真能接出来?”张云尘仍有些几分不敢相信,毕竟郑玉霜还在停职。

他更觉得蹊跷,今日这满堂的人,竟无一人提她尚在停职之事。

“自然接得出。”王盘语气斩钉截铁,“孙寺卿在京城根基尚浅,背后无依仗,他扛不住这般压力。硬着头皮将魏侯下狱,已是冒进。这是得罪人的事,他却捂着。”

与王盘道别之后,张云尘不放心,绕去了大理寺附近。

果然,不过多时,郑玉霜和魏怀,安然无恙地出了那门。

魏怀每每入京,在京中的落脚之处只有一处,那便是郑府。

马车一路回府。张云尘深知二人定有军务需要商议。他并未问打扰,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出了院。

刚走上长廊下,便瞧见一身暗纹锦袍的景王脚步匆匆地进了院。

张云尘见状,索性回房补了个回笼觉。

待到他转醒时,尚未踏进厅堂,一阵清亮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与的笑闹声便已迎面扑来,将清晨那股寒气一扫而空。

堂内香暖扑鼻,酒气熏蒸。

放眼望去,魏怀、景王、舒王正与郑玉山、郑玉杰碰杯畅饮,郑玉霜和庞守真坐在一侧谈笑。

酒已过三巡。

郑玉霜面颊带着微微的红,瞧见张云尘步入,她当即弯起唇角,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朝他扬起了酒樽。

这场聚会,出乎张云尘意料的平和。

没有边境局势,没有朝堂博弈,甚至连一句关乎战事粮草的试探都没有。席间流转的,尽是些琐碎的日常趣闻。

魏怀连喝了几杯,竟有些微醺地讲起了边关鬼故事,说是深夜巡城时从年轻兵士嘴里听来的,讲塞外古战场深夜不散的孤魂,或是军粮仓里偷吃的大老鼠精。他讲得并不刻意吓人,带着几分调侃与打趣,引得席间众人一阵哄堂大笑与啧啧称奇。

两位王爷也凑趣讲了市井笑话,逗得满堂欢声笑语,丝竹管弦轻柔地垫在底下。气氛松快得近乎虚幻,若非深知这屋里坐着的尽是手握重兵的人物,张云尘几乎要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聚会。

他静静坐在郑玉霜身侧,最初的那份拘谨,渐渐被这份反常的平和所融化。他原本以为这般人物聚在一起,多少会触及那些悬在头顶的生死大事。然而没有,他们像兄弟姐妹,偷得浮生半日闲,围坐着说些闲事罢了。

张云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魏怀,他脸上的笑意真切而坦荡,那是久经沙场后难得的松弛。

他怎么可能会叛国!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张云尘心里,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衙署中郑玉霜那掷地有声的“我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再次回响在耳畔。

当时只觉她胆大包天,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地。可看着眼前这个被众人真心敬爱的魏怀,看着他明亮的眼神,张云尘彻底懂了。

魏怀年纪最长,镇守边境,一身尽是忠诚与责任,岂是冰冷的利益所能动摇的?

他们虽然看法不同,见解有异,但怎么可能将刀架在彼此的脖颈之上!

这幕推杯换盏的温情,张云尘长久以来对兵部账目的疑惑,忽然被一道无声的光彻底照亮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兵部的文书上,偶尔会出现那些边界模糊的粮草调动记录。为何某处军情告急时,邻近防区的援兵总能在限期之前赶到。

那些曾被上官皱眉批注为“有违常例”、“需查明情由”的公文,此刻都有了最清晰不过的答案。

因为坐在那里的,不是兵部册籍上一个冰冷的名号,不是需要层层公文请示或计较利害得失的同僚。

那是哥哥碗里可能快要见底的救命饭。那是兄弟镇守的城墙下,敌人骤然多添的云梯。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好友,正身陷重围!

当烽火台上的狼烟升起,他们看到的首先绝不是隶属哪个军府,调动需要谁批准的冰冷规矩,而是家人在挨饿,好友在临危!

张云尘侧目望去,景王意气风发,笑声朗朗。舒王亲和,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带着柔和,兄弟二人毫无外面传闻的那般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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